第1413章 夜嫁(完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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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秀兰拉住他,“刘老太说了,别看!”
狗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拖着地。
秀兰捂住嘴,不敢出声。大朋握着铁锹的手,指节发白。
那声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停在了大门外。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
大朋看向秀兰,用眼神询问。秀兰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
敲门声持续了几分钟,停了。接着,他们听见门被推动的声音,但门是锁着的,推不开。
又是一阵寂静。然后,有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听得人牙酸。
秀兰浑身发抖,大朋也冒冷汗。刮门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们觉得快疯了,才突然停止。
就在他们以为那东西走了的时候,堂屋的灯突然灭了。不是停电,因为电视还亮着。只有堂屋的灯灭了,像是被人关了开关。
黑暗中,秀兰死死抓住大朋的手。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动静。
有脚步声在堂屋里响起,很轻,但确实在走动。从大门方向,慢慢走向卧室门口。
停在了卧室门外。
秀兰瞪大眼睛,盯着卧室门。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贴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秀兰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突然,挂在门上的铜镜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人弹了一下。接着,门外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像是风吹过缝隙。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大门方向去。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他们清楚地听见门闩被拉开,门轴转动。
大门开了,又关上。
一切重归寂静。
堂屋的灯突然自己亮了,刺得两人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适应光亮。
大朋拿着铁锹,慢慢打开卧室门。堂屋里空空如也,大门关得好好的,门闩也插着,好像从未打开过。
但大门上方的铜镜,掉在了地上,镜面裂成了好几片。
秀兰捡起碎片,手在发抖。铜镜背面有一道黑印,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那一夜,两人没敢再睡,开着灯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刘老太来了。她看到碎裂的铜镜,脸色大变:“她进来过了。”
“可门是锁着的……”秀兰说。
“鬼要进门,不需要开锁。”刘老太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卧室门口。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坟土。”刘老太站起来,“她从坟里来,带着坟土灰尘。你们是不是最近动过坟地的东西?”
大朋和秀兰面面相觑,都在回想。
突然,大朋想起什么:“半个月前,我从镇上回来,路上不小心,压死了一只横穿马路的黑猫。就在坟地边上。当时猫已经死了,我就下车把它扔到路边沟里了。”
刘老太一拍大腿:“坏了!那猫是守坟的,你压死它,又扔了它的尸首,等于杀了坟主的门卫。坟里的东西恼羞成怒,自然就出来找你了。”
“那现在怎么办?”大朋也怕了。
刘老太想了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天天黑前,你去把那猫的尸首找回来,好好安葬,磕头谢罪。记住,必须你自己去,太阳落山前必须办好。”
大朋不敢怠慢,上午八点就开车去了坟地。他在路边沟里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那只黑猫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他用塑料袋装好,在坟地外围找了个地方,挖坑埋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回到家,刘老太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一碗清水,三炷香,一沓纸钱。她让大朋跪在院子里,面朝坟地方向,把香插在碗里,烧纸钱。
纸钱烧完,香也燃尽了。刘老太看着香灰倒下的方向,点点头:“她接受了。但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秀兰问。
“她要一场婚礼。”刘老太说,“没嫁出去就死了,这是她最大的怨念。你们得给她办一场冥婚,让她名正言顺地离开。”
“怎么办?”大朋问。
刘老太详细交代了:要扎一个纸新郎,要一身真正的红嫁衣,要一顶花轿,还要办一桌酒菜。晚上送到坟地,烧给她。
秀兰和大朋赶紧去镇上置办东西。纸新郎在寿衣店就有现成的,红嫁衣秀兰把自己当年的嫁衣找了出来,花轿找了个扎纸匠赶工。酒菜秀兰做了四荤四素八个菜。
天黑前,一切准备就绪。他们把东西搬到面包车上,开车去坟地。
到了坟地边上,天已经擦黑。按照刘老太的吩咐,他们不敢进坟地,就在路边摆开阵势。纸新郎放在前面,嫁衣披在纸人身上,花轿摆在后面,八个菜摆在地上,点上香烛。
刘老太也来了,她换上一身黑色衣服,嘴里念念有词,烧了一大堆纸钱。然后让大朋和秀兰磕头。
“礼成……”刘老太拉长声音喊道。
他们点火烧了纸新郎、嫁衣和花轿。火光冲天,纸人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是活过来一样。嫁衣烧得噼啪作响,红色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突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卷起烧尽的纸灰,在坟地上空盘旋,像一条灰色的飘带。旋风转了几圈,然后散开,纸灰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整个坟地。
刘老太松了一口气:“她走了。”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家,大朋给了刘老太五百块和一只鸡作为谢礼。
送走刘老太,秀兰瘫在椅子上,浑身无力。大朋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以后晚上不走坟地那边了。”大朋说。
秀兰点点头,喝了口水,手还在抖。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意。
“你说,她真的走了吗?”秀兰小声问。
“走了吧。”大朋搂住她,“刘老太说走了,应该就走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秀兰叹口气,“没嫁人就死了,在坟地里待了这么多年。”
大朋没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些。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恢复了正常。大朋晚上再也没见过红衣女人,秀兰也不再疑神疑鬼。他们偶尔还会提起那几天的事,但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只有一样东西留下了痕迹:大门上方的墙壁上,铜镜挂过的地方,有一块浅浅的黑印,怎么擦也擦不掉。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被什么浸过。
秀兰想再挂个东西遮住,大朋说不用了。
“留着吧,”他说,“就当是个提醒。”
提醒什么,他没说,秀兰也没问。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秀兰去镇上赶集,在布店遇到刘老太。两人聊了几句,秀兰忍不住问:“刘姨,那个红衣女人,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刘老太正在挑布,手顿了顿:“不知道。坟地里没主儿的坟多了,谁知道是哪个。”
“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刘老太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只要你男人不再压死守坟的流浪猫,就不会了。”
秀兰松了口气,付了钱,拿着布走了。走出店门时,她听见刘老太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冤有头债有主”,又像是“红尘苦海,早登极乐”。
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到家,秀兰把新买的布铺在床上,是块大红缎子,她想做床新被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缎子红得发亮,像血,也像火。
秀兰看着那红色,突然想起那件烧掉的嫁衣。她的手停在缎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山还是那座山,层层叠叠的绿。梯田里的秧苗长高了,在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海。杜鹃花谢了,结出了青色的果实。远处,坟地静悄悄的,墓碑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扇大门上方的黑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村庄,看着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
它看春花秋月,看夏雨冬雪,看生老病死,看悲欢离合。看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看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看光天化日下的生活,也看漫漫长夜里的恐惧。
它不说话,只是看着。
永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