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三人行(续):秦岭深处,暮色四合(下)(2/2)
迈克已经拿出了卫星电话,尝试拨号。幸运的是,这里虽然深山,但卫星信号还算稳定。他直接联系了张建国警官在南京的同事,通过层层转接,最终联系到了陕西省的相关部门。
可以想象,电话那头接到这个“在秦岭深处发现几十个来自不同历史时期的失踪者,包括一个1968年失踪的知青”的报告时,是何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但迈克用严肃、专业的口吻,加上一些关键细节,终于让对方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恶作剧。
“对方已经紧急上报,会立刻组织救援和调查队伍进山。但现在是晚上,直升机进山风险大,最快也要明天天亮才能抵达。”迈克挂了电话,对众人说道。
当晚,他们就在山坳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菲菲四人将携带的有限食物和水分给了这些饥渴交加的“归来者”。幸运的是,山坳附近有溪流,可以取水。迈克和方阳燃起了几堆篝火,驱散夜寒和野兽。
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大洲的人,经过最初的慌乱和茫然,在篝火边慢慢聚拢。虽然语言不通,服饰各异,但共同的离奇经历和眼前这几位“现代人”的存在,让他们有了一丝奇异的归属感。他们用手势、图画,甚至仅仅是沉默的陪伴,互相传递着安慰。
赵德海独自坐在离人群稍远的石头上,望着篝火发呆。五十多年的时光鸿沟,爱人的衰老,世界的剧变……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晓晓拿着一小块压缩饼干和竹筒水走过去,递给他。“赵哥……不……赵爷爷,吃点东西吧。”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赵德海抬起头,看着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叫俺德海就行……或者,同志。”他接过饼干和水,低声道谢,又忍不住问:“姑娘,现在……外面世界变成啥样了?桂枝她……过得好吗?”
晓晓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开始用最朴素的语言,向他描述外面的世界:高楼大厦,汽车飞机,手机电脑,改革开放,生活变好了……但也告诉他,周奶奶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吃了很多苦,但一直没放弃等他,现在儿孙孝顺,只是身体不好了。
赵德海默默地听着,时而震惊,时而悲伤,时而露出欣慰又愧疚的笑容。听到周桂枝一直没放弃等他时,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是俺对不起她……是俺没用……”他捂着脸,肩膀耸动。
晓晓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另一边,菲菲、方阳和迈克则在分析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个岩洞里的图案,肯定是某种……信标,或者记录装置。”菲菲说,“晓晓触动了它,可能发出了某种信号,或者激活了什么程序。”
方阳点头:“然后那个飞碟就出现了,把这些‘收藏品’一次性全放了回来。看来咱们晓晓歪打正着,成了拯救几十号人的大英雄啊!”他笑着揉了揉刚走回来的晓晓的头发。
“我才不是歪打正着!”晓晓红着脸反驳,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我那是……敏锐地发现了关键线索!”
“是是是,杨大侦探最敏锐了。”方阳调侃。
“不过,为什么是现在?”迈克提出疑问,“为什么选择今晚把他们放回来?是随机的,还是有什么触发条件?那个飞碟和它背后的文明,目的到底是什么?观察?研究?还是……”
“可能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菲菲望着璀璨的星空,轻声道,“对于能跨越时间和星际的文明来说,我们就像蚂蚁,无法理解巨人的行为。也许只是一次例行的‘样本清空’,也许是对我们触动信标的回应,也许……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原因。”
“那赵爷爷他们……身体没问题吗?在飞船上或者时间停滞空间里待了那么久?”晓晓担心地问。
“看起来除了记忆断层和时空错位带来的心理冲击,身体似乎都没问题,甚至……很健康。”菲菲看向篝火边那些面容相对年轻的人,“这可能也是那个文明技术的一部分,某种生命维持或时间缓滞技术。”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山风呜咽,星空浩瀚。
这一夜,对山坳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数架军用和救援直升机出现在天际,很快降落在山坳附近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全副武装的士兵、医护人员、科研人员、政府官员……一大批人涌了下来,看到眼前这几十个穿着各异、仿佛从历史剧中走出来的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接下来是紧张而有序的接收、甄别、初步问询和医疗检查。每个人都被单独登记,拍照,询问基本信息和最后记忆。语言专家被紧急调来,协助沟通。
赵德海的身份很快被初步确认,与档案中1968年失踪的知青赵德海信息高度吻合,尤其是当他说出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细节时。其他一些年代较近、有档案可查的失踪者,也陆续被辨认出来。
至于那些更久远的、来自明清甚至更早时期的人,确认身份则困难得多,只能依靠口音、服饰、携带物品和模糊的记忆进行推断。
整个山坳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超现实的“多时空交汇点”。新闻被严格筛选,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秦岭惊现多时空失踪者”的传闻开始在网上发酵,虽然官方暂时没有正式回应。
菲菲四人作为第一发现者和联系人,也接受了详细的询问。他们如实讲述了寻找赵德海的委托,进入秦岭的经过,发现岩洞图案,晓晓触动机关看到幻象,以及随后飞碟出现和“归来者”现身的过程。当然,关于法术感应等超自然细节,他们默契地略过了,只说是因为周桂枝的委托和民间线索来寻人。
即便如此,他们的叙述也足以让询问的专家和官员们目瞪口呆。岩洞被立即封锁,等待进一步的考古和科研考察。
当天下午,经过初步检查和问询,这些“归来者”被分批用直升机运出秦岭,送往西安的大型医院和专门机构,进行更全面的身体检查、心理评估和历史信息采集。
赵德海是第一批被送走的。临上直升机前,他紧紧抓住菲菲的手,声音哽咽:“大师……谢谢你们。请一定……一定带俺去见桂枝!”
“你放心,我们会的。”菲菲郑重承诺。
看着直升机载着赵德海和其他几位“归来者”消失在群山之间,四人心里都百感交集。
“任务……算完成了吧?”晓晓轻声说。
“超额完成。”方阳看着远去的飞机,“不仅找到了赵爷爷,还附带了一群……嗯,‘历史见证人’。”
“只是方式,太超出想象了。”迈克摇摇头。
菲菲望着湛蓝的天空,那里早已没有了飞碟的踪迹。那个高等文明,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又悄然隐没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中,只留下这一地的时间碎片,和无数未解的谜题。
“走吧。”她说,“我们也该回去了。周奶奶还在等消息。”
第五章:迟来半世纪的重逢
回到西安,四人没有立刻离开。他们联系了周桂枝的儿子赵建国,告知了找到他父亲的惊人消息。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菲菲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压抑的、颤抖的声音:“真……真的?我爸……他还活着?还……还年轻?”
“是的,赵叔叔。具体情况很复杂,但赵爷爷确实还活着,身体看起来没问题,只是记忆还停留在1968年。他现在正在接受政府的检查和安排,应该很快就能和你们见面了。”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五十多年的等待,半个世纪的绝望,突然被这样一个奇迹般的消息击碎,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无法言语。
“我妈……我妈在医院,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她可能……就这几天了……我要立刻告诉我妈!我要带她去西安!”赵建国语无伦次。
“赵叔叔,您别急。周奶奶身体虚弱,经不起长途颠簸。我们和这边相关部门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尽快安排赵爷爷回去,或者……安排他们在西安见一面。”
接下来的两天,菲菲他们多方奔走协调。赵德海作为特殊案例,受到了高度重视。在确认他身体状况稳定,且与周桂枝的直系亲属关系确凿后,有关部门特事特办,同意在严密安排下,让赵德海前往周桂枝所在的医院进行探视。
为了防止媒体骚扰和可能引发的混乱,整个过程极其低调。
第三天下午,西安某医院的特护病房外。
赵建国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却坚持要来的周桂枝,焦急地等待着。周桂枝插着氧气管,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走廊尽头。
菲菲、方阳、晓晓和迈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心情复杂地等待着。
终于,走廊尽头出现了几个身影。在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现代服装、理了短发、洗干净脸的年轻人,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被儿子搀扶着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桂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颤抖着,试图向前迈步,却差点摔倒,被赵建国紧紧扶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年轻人,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赵德海也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儿子赵建国——那个中年男人眉眼间有自己的影子,也有桂枝的影子。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他魂牵梦萦了五十多年、在记忆中永远年轻温婉、此刻却风烛残年的妻子身上。
“桂……桂枝?”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巨大的心痛。
周桂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泪如泉涌,用力地、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点头。
赵德海再也控制不住,几步冲上前,在赵建国的帮助下,轻轻握住了周桂枝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双手,曾经柔软温暖,如今却冰冷粗糙。
“桂枝……俺回来了……俺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赵德海跪倒在病床边,将脸埋在妻子的手心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五十多年的时光错位,爱人的沧桑变化,无尽的愧疚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周桂枝用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丈夫依旧年轻的黑发,抚摸着他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流泪,但那泪水里,不再是悲伤和绝望,而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终于得见云开月明的、极致的欣慰与安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气若游丝,却带着千斤重量。
赵建国在一旁,看着年轻的父亲和苍老的母亲,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也忍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
菲菲四人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奇迹般的重逢,也都红了眼眶。晓晓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紧紧抓着方阳的胳膊。
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语,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只有泪水,只有颤抖的双手,只有一声声“回来了”的低语。但这画面,却比任何电影都更感人肺腑,更撼人心魄。
相聚的时间宝贵而短暂。周桂枝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激动过后很快陷入昏睡,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平静的微笑。
赵德海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仿佛要将错失的五十多年时光,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医生私下告诉赵建国,周桂枝可能就这一两天了,但精神状态似乎奇异地好转了一些,也许是心愿已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温柔地洒在病床上。
周桂枝在丈夫和儿子的陪伴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等到了。虽然等了半个多世纪,虽然重逢如此短暂,但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德海,等到了那个答案。她可以安心地去另一个世界,或者,只是沉沉地睡去,不再有牵挂。
赵德海握着妻子渐渐冰凉的手,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雕塑。五十多年的时空阻隔,一夜的短暂相聚,然后是永恒的别离。命运对他,对桂枝,都太过残酷,又似乎留下了一丝慈悲的微光。
赵建国忍着悲痛,处理母亲的后事。菲菲四人帮忙料理了一些杂务。
周桂枝的葬礼简单而肃穆。赵德海以“未亡人”的身份出席,他穿着现代的黑色西装,站在儿子的身边,看着桂枝的遗像,那张黑白照片上,还是她年轻时的模样,笑容温婉。现实与记忆,生者与逝者,在此刻形成了令人心碎的交错。
葬礼后,赵德海将菲菲四人叫到一边,郑重地向他们深深鞠躬。
“大师,还有这几位同志……大恩大德,俺赵德海这辈子报答不了。没有你们,俺见不到桂枝最后一面,她……她也闭不上眼。”这个经历了离奇时空之旅的男人,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和感激。
“赵爷爷,您别这么说。”菲菲扶住他,“这是我们该做的。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德海看了看儿子赵建国,又望向远方:“政府给俺安排了住处,还有一些学习和适应现代生活的帮助。建国让俺跟他一起住。俺……俺得学着活下去,在这个陌生的新世界。为了桂枝,也为了建国。”
他顿了顿,看向菲菲:“大师,您说的那个山洞……那些图案,还有天上的东西……它们到底是啥?”
菲菲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也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但重要的是,您回来了,周奶奶也安心了。有些谜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也不必深究。”
赵德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那超越时代的经历,将成为他一生的谜团。
处理完西安的一切,四人启程返回。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慨。
“总算……有个好结局。”晓晓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轻声说。
“算是吧。”方阳开着车,“虽然过程离奇了点,结局伤感了点,但至少,周奶奶是笑着走的,赵爷爷也回来了。”
“只是便宜了那些外星人。”迈克难得开了个玩笑,“抓了人去做研究,害了人,也没个道歉。”
“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抓蚂蚁观察,也不需要打招呼。”菲菲淡淡道。
几天后,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晨曦事务所。
推开门,一切如旧。只是窗台上的绿萝好像又长高了些。
“回家啦!”晓晓把背包一扔,扑倒在沙发上。
“先把你这身脏衣服换了!”方阳嫌弃道。
“要你管!”
拌嘴声再次响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接接小委托,和街坊邻居扯扯闲篇,斗斗嘴,吃吃美食。
半个月后,他们收到了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一大堆感谢信和包裹。都是那些“归来者”的家属寄来的。有赵建国寄来的家乡特产和一封厚厚的感谢信;有那位八十年代失踪的北京小伙家人寄来的烤鸭和锦旗(上面绣着“时空侠侣,恩重如山”,让晓晓哭笑不得);甚至还有通过官方渠道转来的、来自海外的越洋感谢……
晓晓把锦旗挂在了事务所最显眼的位置,得意洋洋:“看!咱们也是有锦旗的人了!”
“人家那是感谢你歪打正着。”方阳吐槽。
“是敏锐发现!”
“好好好,杨大侦探最敏锐。”
新闻上,关于“秦岭多时空失踪者”事件的报道终于慢慢出现,但大多语焉不详,强调科学调查和人文关怀,对飞碟等超自然细节则含糊其辞或避而不谈。官方成立了专门的跨学科研究小组,对归来者进行长期追踪研究,那个岩洞也被严格保护起来。这一切,渐渐从大众的热议焦点,变成了一个有待破解的科学谜题。
对于菲菲他们来说,这件事算是圆满落幕了。他们完成了对周桂枝老人的承诺,也无意中促成了一系列奇迹般的重逢。虽然最后结局带着悲伤,但那份跨越时空的等待与坚守,那份最终得偿所愿的安然,让每个人都深深触动。
这天晚上,四人又聚在事务所里吃火锅。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对了,”晓晓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那个飞碟,还会再来吗?会不会哪天,把咱们也抓上去研究研究?”
方阳往她碗里夹了块肥牛:“放心,要抓也是先抓你这种好奇心旺盛、爱乱碰东西的小兔崽子。”
“我才没有!”
“没有?是谁碰了山洞里的石头,引来飞碟的?”
“我那是不小心!而且,要不是我碰了,赵爷爷他们能回来吗?”
“是是是,杨大英雄,您最厉害了。”
菲菲笑着看他们斗嘴,给迈克倒了杯啤酒。迈克接过,用稍微有些生硬的中文说:“谢谢,家的感觉真好。”
“欢迎常驻。”菲菲举杯。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如织,人声喧哗。这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夜晚。
在遥远的秦岭深处,星空依旧璀璨。那个神秘的岩洞被封存,那些来自星空的图案沉默不语。浩瀚的宇宙中,也许真的有超越想象的存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观察着,接触着,或者只是偶然路过。
但对于生活在烟火人间的人们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眼前的温暖,身边的伙伴,和那份无论经历多少离奇、始终向着光明前行的勇气与善意。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四张年轻的笑脸。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晨曦灵异事务所的故事,也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