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暮色炊烟下的旧时光(1/2)
村头的老槐树下,晒得黝黑的男人们抽着旱烟,说起了鬼。
“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李老汉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那年我爷爷还在世,咱村还没通电...”
我的家乡是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一条小河弯弯绕绕穿过,两岸是稻田和菜地。春天,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夏天,稻田绿得发亮;秋天,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村子的房子都是青瓦土墙,炊烟袅袅升起时,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安详里。
但老人们说,安详底下,埋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那年我八岁,最怕天黑。
村里的夜晚和城里不一样。城里夜晚也是亮的,路灯、霓虹灯、车灯,把黑暗撑开一个个口子。村里的夜却是完整的,黑得纯粹。太阳一落山,黑暗就从四面山上漫下来,吞掉小路,吞掉田埂,最后吞掉整个村子。只有星星和偶尔的煤油灯光,在这片黑暗里挣扎。
我家有头老黄牛,叫大角。它比我大几岁,我出生前它就在我家了。大角的角弯弯的,像两把磨钝的镰刀。它干活慢,但踏实,一垄地犁到头,不偷懒不耍滑。爷爷说,牛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心里明白。
我第一次知道牛能看见鬼,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那天特别闷热,蜻蜓飞得低低的。我和爷爷在河边放牛,大角慢悠悠地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天边的云烧得火红,河水泛着金光。
突然,大角抬起头,不吃了。
它盯着河对岸的竹林,耳朵竖起来,鼻孔张得大大的。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竹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爷,大角看啥呢?”我问。
爷爷眯起眼睛,抽了口烟:“牛眼睛和人不一样,它们能看见东西。”
“看见啥?”
爷爷没回答,只拍了拍大角的脖子:“走吧,天快黑了。”
大角却不动,依旧死死盯着竹林。它的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发出低沉的“哞”声,那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带着警惕和不安。
竹林里,竹叶突然晃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但明明没有风。
爷爷的脸色变了变,他抓起一把泥土,朝竹林方向撒去,然后用力拉缰绳:“走!回家!”
大角这才转身,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竹林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回家的路上,爷爷告诉我,很早以前,村里有个女人在竹林里上吊了。她男人外出打工,三年没音讯,有人说死在外头了。女人等啊等,等到心死了,就在竹林里找了根竹子,把自己挂了上去。
“竹林阴气重,”爷爷说,“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它刚才定是看见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紧紧挨着爷爷睡,半夜醒来,听见牛棚里传来大角不安的走动声和低哞。
第二天,村里王家的牛疯了。
那是头壮实的水牛,平时温顺得很。可那天早上,王文成去牵它下田,它突然红着眼睛,挣断绳子就往村外跑。几个人追了半天,最后在竹林边找到了它。它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对着空荡荡的竹林吼叫,任谁拉都不走。
村里的老人摇头:“这牛,定是看见脏东西了。”
后来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竹林边烧了纸钱,念叨了好久,那牛才渐渐平静下来。但从此它再也不肯靠近那片竹林,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
我问爷爷,为什么牛能看见鬼?
爷爷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牛的眼睛是“阴阳眼”,一半看阳间,一半看阴间。所以牛总是温顺地低着头,不敢乱看,怕看见太多不该看的。
“你看大角,”爷爷说,“它从来不直视人的眼睛,总是低着头。不是它怕人,是它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我仔细观察大角,果然,它看人时总是微微侧头,目光低垂。只有在空旷的田野里,它才会抬起头,静静看着远方,眼神深远,像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那年秋天,村里死了个老人,是我们本家的三爷爷。
三爷爷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他去世时很安详,早上邻居去送饭,发现他已经在床上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笑。
按村里的规矩,老人去世要停灵三天。三爷爷的灵堂就设在他自家堂屋,棺材停在正中,前面点着长明灯。
出殡前一天晚上,需要有人守灵。我爹和几个本家兄弟守上半夜,我和爷爷负责下半夜。其实小孩不用守,但我好奇,非要跟着爷爷去。另外还有两个后生和我们一班,但爷爷让他们不用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深夜待在死人旁边。
三爷爷的老屋很旧了,土墙裂缝,屋顶的瓦碎了十几处,用塑料布补着。堂屋里,棺材黑漆漆的,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半夜时分,上半夜的人回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爷爷、我和大角。
对,大角也来了。爷爷说,守灵带牛来是个老规矩。牛能镇邪,也能预警——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靠近,牛会比人先知道。
大角被拴在堂屋门口的柱子上。它安静地站着,偶尔嚼嚼嘴,反刍胃里的草料。
爷爷坐在板凳上打盹,我挨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口棺材。风从墙缝钻进来,长明灯的火苗摇晃得更厉害了,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突然,大角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转向左边,那是通往里屋的门的方向。它的鼻孔张大,呼吸变得粗重。然后它开始后退,绳子被拉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呜声。
我抓紧爷爷的手:“爷,大角咋了?”
爷爷醒了,他看着大角,脸色凝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拍拍大角的脖子:“不怕,不怕。”
大角稍微平静了些,但眼睛仍死死盯着里屋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把盐,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线,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门外地上。
“三哥,”爷爷对着空气说,“知道你舍不得走,但该上路了。阳间的事别惦记了,安心去吧。”
说来也怪,爷爷说完这些话,大角渐渐平静下来,重新低下头。里屋也没什么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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