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老槐树下(2/2)
“丈夫?”她大笑,“他早就死了!那天晚上,他一斧头砍在树根上,我就吸干了他的精气。现在这身体是我的了!”
我如遭雷击,但随即意识到她在说谎——如果铁柱真的死了,身体怎么可能还能动?孙奶奶说过,这是附身,不是借尸还魂。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鬼怕恶人。你越怕,它越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王寡妇,我知道是你。你生前被冤枉,死后不得安宁,我能理解你的怨气。铁柱是无辜的,村里其他人也是无辜的。放过我们,我保证每年给你上香烧纸,让你在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理解?你们这些活人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声音充满痛苦,“我被污蔑,被殴打,被活活打死!我的儿子被他们抢走,不知所踪!我发誓要报仇,要让这个村子付出代价!”
“可你的仇人都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你当年只留下几个小孩。”我轻声说,“现在的村民,他们的祖辈也许做过错事,但他们自己是无辜的。就像我,我是外村嫁过来的,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她的手松了一些。
我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有冤屈,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沉默良久,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帮我?你能帮我找到儿子吗?”
“你儿子?他叫什么?长什么样?那年多大?”
“他叫宝儿,七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被抓走那天,他被村长家带走了。后来我听说,村长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我心中一动:“你是光绪年间死的,那到现在...你儿子如果还活着,也该八十多岁了。”
“他还活着?”她的声音突然充满希望。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我说,“但你得先离开铁柱的身体,他快撑不住了。”
她犹豫了。我能感觉到,附在铁柱身上的力量在减弱。孙奶奶的符水起作用了。
“如果你骗我...”她威胁道。
“我以我死去的爹娘发誓,”我郑重地说,“我一定帮你找到宝儿的下落,如果他还活着,让你们母子相见;如果他不在了,我也找到他的后人,让你知道他的结局。”
长久的沉默后,铁柱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道淡淡的黑影从他身上分离,慢慢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但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
铁柱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起伏——他还活着!我喜极而泣。
女鬼,或者说王寡妇的鬼魂,飘到窗前,望着血红的月亮:“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一个月后你没有兑现承诺,我会回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给我陪葬。”
说完,她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第二天,铁柱醒了,对之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只是很虚弱,需要长时间休养。村里再没有发生牲畜死亡的事件,老槐树也恢复了平静,甚至在一场夜雨后,发出了新芽。
我开始四处打听王寡妇儿子宝儿的下落。这并不容易,毕竟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我走访了村里的老人,翻看了族谱(幸好村长家还保留着一些),甚至托人给县城里的档案馆带话。
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王寡妇本名王秀娘,原是县城戏班子的台柱子,后来嫁给村里一个姓陈的货郎。货郎早逝,留下她和儿子宝儿。瘟疫发生后,村里人需要替罪羊,美丽而又外来的她成了目标。至于她的儿子,族谱上记载“送予外地亲戚抚养”,但孙奶奶悄悄告诉我,当年村长确实把孩子卖了,卖给了路过的人贩子,得了二十块大洋。
第十七天,一个从省城回来的亲戚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他认识一个姓陈的老商人,今年八十四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据说小时候是被拐卖的,后来被一家杂货铺老板收养。
我立刻托人带信给这位陈老先生,告诉他我可能有他身世的线索。
第二十五天,回信来了。陈老先生将亲自来村里,确认自己的身世。
月圆之夜的第三十天,一辆汽车破天荒地开进了我们村。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长衫、拄着拐杖的老人。他左边眉毛上,赫然有一颗痣。
我带着他来到老槐树下,讲述了整个故事。老人听着听着,老泪纵横。
“我从小就做梦,梦到一个女人在树下哭,叫我宝儿...我以为只是梦...”他颤抖着说。
那天傍晚,我们按照孙奶奶的指示,在老槐树下摆上香案。陈老先生,也就是宝儿,跪在树下,烧着纸钱,呼唤着母亲。
夜幕降临,一道淡淡的影子出现在树下。这次,王秀娘的身影清晰了许多,脸上的淤青也消失了。她看着已经老去的儿子,伸出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宝儿...我的宝儿...”她泣不成声。
“娘...娘...”八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孩子。
我们这些旁观者无不落泪。七十年的分离,阴阳两隔的相聚,这一幕让人心碎又感动。
最后,王秀娘的鬼魂渐渐变得透明:“看到你好好地活着,我放心了...宝儿,好好过日子,娘走了...”
“娘!别走!”老人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王秀娘的鬼魂彻底消失了,但这次是安详地消失,带着释然和解脱。
自那以后,老槐树下再也没有闹过鬼。村里人捐钱在树下立了块小石碑,刻着“王秀娘安息之处”。陈老先生每年清明都会回来上香,还出钱为村里打了口新井。
铁柱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虽然还是怕光,但已经好了很多。他对我说:“杏儿,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对我说,你是个好妻子,让我好好待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秋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来年夏天,我生下一个女儿,左边眉毛上竟然也有一颗痣。铁柱抱着女儿,傻笑了整整一天。
我们给她取名“念秀”。
老槐树又开花了,洁白的花朵香气四溢。村里人都说,那是王秀娘在保佑这个村子。
而我常常抱着女儿坐在树下,给她讲一个关于宽恕与和解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受尽冤屈的女人,一个勇敢的妻子,和一个跨越七十年的约定。
风吹过,槐花纷纷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有时我会想,王秀娘是否真的离去了,还是化作了这棵老树,静静守护着她曾经怨恨、最终原谅的这片土地。
但我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冤屈需要倾听来化解。而最深的黑暗,往往只需要一点理解的光芒,就能驱散。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嘴角带着笑,也许正在做一个关于槐花和月亮的甜梦。
我抬头看着满树繁花,轻轻说:“谢谢你,秀娘姐。”
一阵微风吹过,槐花落在我和女儿身上,轻柔得像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