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青草坟(2/2)
“不会的,”我坚定地说,“我做得干净,没有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不会有事,我们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把实验室的出入记录处理得更干净,把剩下的“样品”妥善处置,把行车记录仪里相关的片段删除。我不是法学生,但我知道,没有证据,就定不了罪。
警方又来了两次电话,我都对答如流。他们没有再坚持,毕竟,一个城里白领,和一个偏远农村的家庭中毒案,似乎扯不上太大关系,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案子慢慢冷下来,最终和其他无数悬案一样,被束之高阁。
我松了口气,小雪也是。
冬天来了,城里下了第一场雪。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檀木盒子就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下雪了,”小雪说,“和我死的那天一样。”
我心中一痛。
“但是不一样,”她继续说,“那天很冷,冷到骨头里。今天虽然也冷,但心里是暖的。”
我打开盒子,玻璃珠在雪光中显得更加清澈。
“小雪,你恨我吗?”我突然问,“恨我走了就没再回家,恨我没能救你......”
“不恨,”她打断我,声音坚定,“从来不。我知道你也身不由己。如果没有你,我的生命就像没开过的花,悄悄地谢了,没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至少现在,有人记得我,有人为我难过,有人......爱我。”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但我听见了。我的眼睛发热。
“我爱你,”我说,“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爱你。”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城市的所有污秽和不堪,世界一片洁白。
春天再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搬家。
我在郊区找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虽然离公司远些,但安静,有树,有花,有泥土的气息。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我把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
“我们要去新家了。”我说。
“新家是什么样的?”
“有院子,你可以‘种’花;有秋千,你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还有邻居,不过离得远,不会打扰我们。”
“听起来真好。”
确实很好。新家不大,但温馨。我在院子里种了茉莉、玫瑰,还有一棵小小的皂角树苗——我知道它可能长不大,但还是想试试。
周末,我在院子里做秋千。小雪在一旁“指导”:“再高一点,不对,左边绳子短了,哎呀,小心!”
我笑了,调整绳子。小时候,村头皂角树下就有一个秋千,是我们用旧轮胎和麻绳做的。她总是让我推她,越推越高,她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秋千做好了,我坐上去试了试,很结实。把檀木盒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等我一下。”我说。
我进屋,拿出那件婚纱,小心翼翼地挂在秋千旁的树枝上。风轻轻吹过,婚纱微微摆动,像有人在轻轻舞蹈。
“这是......”小雪的声音有些哽咽。
“给你的,”我说,“在这里穿上,在我们的院子里,在阳光下,在风里。”
婚纱白得耀眼,在春风中轻轻飘扬。茉莉的香味淡淡地飘来,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看”星星。城郊的光污染少些,能看见一些星星,虽然不如村里的多,但也很美。
“小时候,我们经常躺在麦垛上看星星,”小雪说,“你总是能认出北斗七星。”
“那边,看见了吗?七颗连起来像勺子的。”我指着北方的天空。
“看见了。你还是这么厉害。”
“我还记得,有一次你问我,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
“你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你说,好人才会变成星星,坏人会变成乌云,挡住星星的光。”
小雪笑了:“你居然记得。”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风声,虫鸣。
“我现在算什么呢?”小雪突然问,“不是人,也不是星星。”
“你是小雪,”我认真地说,“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你在哪里,是什么形式,你都是你。”
玻璃珠在月光下泛起温柔的光晕。
“谢谢你,”她轻声说,“没有放弃我。”
“永远不会。”我说。
我伸出手,月光下,我的影子很长,延伸出去,正好触到檀木盒子所在的椅子。就像我们手牵着手,坐在星光下。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我在医药公司的工作稳定,虽然升迁缓慢,但足够生活。我和小雪在新家安顿下来,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
早晨,我出门上班前,会和她说再见;晚上回来,会和她讲一天的趣事;周末,我们一起“打理”院子,虽然实际上是我在劳动,她在陪伴。
邻居是一对退休的老教师,姓陈。他们养了一只猫,经常跑到我院子里来。陈老师有时会过来喝茶,好奇地看着檀木盒子。
“这个盒子很别致。”他说。
“是家传的。”我简单回答。
“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我笑了:“最珍贵的宝贝。”
陈老师没再追问,转而聊起院子里的花。他是个懂花的人,教了我许多养护的技巧。他的老伴陈师母有时会送来自制的点心,我回赠一些茶叶。
生活好像就这样走上了正轨,平静,安稳,甚至有些幸福。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在王家厨房外拍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翻墙而入,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我相似。拍摄时间应该是那个夜晚,月光勾勒出的轮廓,与我无二。
信很短:
“我知道是你。我也曾是受害者,理解你的心情。照片只有一张,底片已毁。我不是要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保重。”
我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在地上。
“怎么了?”小雪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我捡起信,给她念了内容。念完,我们都沉默了。
“会是谁?”小雪问。
“不知道。”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确实只有一张,没有底片。信上的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他会揭发你吗?”
“信上说不会,”我深吸一口气,“而且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不能作为证据。即使报警,也定不了罪。”
话虽如此,我还是感到脊背发凉。有人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我。这种感觉,像在阳光下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有别人的轮廓。
我请了几天假,仔细检查了房子周围,没有发现监视设备。观察了邻居,陈老师夫妇生活规律,不像知情者。邮件是从市里寄出的,范围太大,无从查起。
最后,我把信和照片烧了,灰烬冲进马桶。
“不管他是谁,”我对小雪说,“既然他说理解我,应该不会害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抱紧檀木盒子,“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小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害怕吗?”
“害怕,”我诚实地说,“但更害怕失去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那个夜晚,在王家厨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我手中的白色粉末。但这次,当我抬头时,看见窗外有一个人,举着相机。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进来。檀木盒子在床头柜上,安然无恙。
我起身,倒了一杯水,坐在床上。城市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我在这里。”小雪轻声说。
“我知道。”我摸摸盒子,“我也在。”
我们就这样,在深夜里,互相陪伴。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微光。
那封信之后,再没有异常发生。日子恢复平静,像一潭深水,偶尔有涟漪,但很快就平息。
我和小雪渐渐习惯了这种平静。春天,院子里的花开了,茉莉的香味弥漫在每个角落。夏天,皂角树苗长高了些,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树的模样。秋天,陈师母送来了她自己种的柿子,甜得像蜜。冬天,下雪了,我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把檀木盒子放在雪人旁边,给她“看”雪。
我一个月带小雪去养老院看一次我的父母。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封信,那个神秘的人。他是谁?为什么帮我?现在在哪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再执着寻找答案。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人理解黑暗中的选择,也许,我并不是唯一的。
小雪很少提起过去的事了。她现在更爱聊当下,聊院子里新开的花,聊电视里有趣的节目,聊我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她好像真的从那个悲惨的过去里走出来了,至少表面上。
直到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从来不过生日,自从父母去外地打工后,就没人记得我的生日了。但小雪记得。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一开门,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小小的,插着一根蜡烛。
我愣住了。
“生日快乐。”小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笑意。
“你......怎么做到的?”我惊讶地问。
“陈师母帮我买的,”她说,“我跟她说,今天是你生日,想给你一个惊喜。她是个好人,没多问,就帮我准备了。”
原来陈师母也能看见小雪了,她们已经认识了。
我这才注意到,蛋糕旁边还有一张卡片,是陈师母的字迹:“生日快乐!蛋糕是我自己烤的,希望你喜欢。”
我眼睛发热,点上蜡烛,许愿,吹灭。切蛋糕时,我切了两块,一块给自己,一块放在檀木盒子前。
“好吃吗?”我问。
“甜,”小雪说,“真甜。”
我们就这样“分享”了生日蛋糕。吃完后,我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小雪问。
“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说,“你提前过生日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盒子里是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子,和我找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定做的,”我说,“把珠子嵌在里面,你可以随时戴着,不用总待在盒子里。”
项链飘起来,轻轻地挂在了婚纱旁边的树枝上。月光下,银链子和玻璃珠子闪闪发光。
“谢谢,”小雪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不是,”我说,“最好的礼物,是你。”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聊小时候,聊如果,聊未来。
“如果当年,你带我走了,会怎样?”小雪突然问。
我想了想:“如果当年我有能力带你走,我们会去城里,我读书,你打工。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可能会租一个小房子,开始可能会很苦,但我们会一起努力。后来,也许会有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我描述着那个从未发生过的未来,声音越来越轻。那个未来太美,美得让人心痛。
“真好,”小雪轻声说,“在那个未来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你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有浅浅的酒窝。你会做很好吃的菜。你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在窗台上养茉莉花。周末,我们会带孩子去公园,看他们跑,看他们笑......”
我说不下去了。
“谢谢你,”小雪说,“给了我这样一个未来,哪怕只是在想象里。”
“不只是想象,”我握住檀木盒子,“现在,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风轻轻地吹过,婚纱微微摆动,项链上的玻璃珠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像远方的铃声,像童年的笑声。
又一年春天,院子里的皂角树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不起眼,但香味清幽。陈老师说,皂角树要很多年才会开花,我这棵还小,能开花是奇迹。
“是有人精心照料的缘故。”她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笑,没说话。
生活继续。我工作,升了职,加了薪,但仍然一个人。同事给我介绍过对象,我都婉拒了。他们说我太挑剔,我笑而不语。
只有我知道,我已经有了陪伴,完整的,足够的。
秋天,陈老师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陈师母送了我们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只有头顶有一撮黑毛,像戴了一顶小帽子。
我叫它“云朵”。
小雪很喜欢云朵,虽然猫看不见她,但总是在檀木盒子附近打转,有时候甚至会蹭盒子。
“它知道我在这里。”小雪开心地说。
“当然,”我说,“动物有灵性。”
云朵成了我们家的一员。它会趴在我腿上睡觉,会在院子里追蝴蝶,会在夜晚蹲在窗台上看月亮。有了它,家里多了许多生气。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幸福地流淌。像一条小溪,不疾不徐,流向未知的远方。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我会老去,会死去,那她呢?她会去哪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去寻找答案。我只是珍惜每一个当下,珍惜有她的每一天。
就像现在,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暖的。我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慢慢地摇。檀木盒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婚纱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云朵在茉莉花丛里扑蝴蝶,笨拙又可爱。
“真好。”小雪说。
“是啊,”我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真好。”
风带来了远处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鸟的鸣叫,还有隐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牛铃声。
叮当,叮当。
像小时候,我们一起放牛的那些日子。阳光也是这样暖暖的,草是这样绿绿的,风是这样柔柔的。她编了一个花环,戴在我头上,笑着说:“你真像个放牛娃。”
我也笑了,把另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你也是。”
然后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听着牛铃声,想着遥远的,模糊的未来。
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未来会这样曲折,这样疼痛,又这样,在绝望中开出一朵小小的,倔强的花。
但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风停了,云朵跑过来,跳上椅子,蹭了蹭檀木盒子。
我笑了,伸出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温暖,明亮。
像希望,像原谅,像爱。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