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青草坟(1/2)
村头的皂角树还在。二十年了,它粗了一圈,树皮上的疤却还是那些疤,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完的故事。我站在树下,眯着眼看那条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更瘦了,两旁长满了野草,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蔫蔫地垂着头。
我记得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去坐班车到县城读高中。小雪送我到树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那天有风,吹得皂角树叶子哗哗响,像是鼓掌,又像是叹息。
“你好好读书。”她说,声音小小的。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班车从远处扬起尘土,像一条黄龙爬过来。
“到了县城,别忘了写信。”她又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嗯,一定写。”
车来了,我爬上去,在最后一排坐下。从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车开动时,我看见她抬手擦眼睛。我的鼻子也酸了,赶紧转过脸,假装看另一边的田野。
那是2005年夏天,我十六岁,她十五岁。
从那天起,我随父母四处漂泊,再没回过村里。
村里人都说我出息了。大学毕业,在城里的医药公司上班,虽然混得很差,但“城里人”这三个字在村里就是金字招牌。这次回来,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只想看看小雪过得怎么样了。
老宅都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
“你爸妈在城里还好?”李二叔问我,递过来一支烟。
我摇摇头:“我不抽烟,谢谢二叔。他们还好,就是岁数大了,不爱走动。”
“是啊,岁数不饶人。”李二叔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
“小雪怎么样了?过得好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哪个小雪?”二叔有些疑惑。
“就是小时候总跟我一起玩的那个丫头,张家的小雪。”我回答。
二叔突然想起来了手一抖:“她呀,出事了。”
“她怎么了?”
李二叔叹了口气,烟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命苦啊。你走后没两年,她爹上山采药摔死了,她娘改嫁到外省,把她留给了爷爷奶奶。十八岁那年,嫁到邻村王家。那家男人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我的喉咙发干:“后来呢?”
“前年冬天,人没了。”李二叔摇摇头,“说是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可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那几天正下雪,河面都结冰了,怎么会失足?王家匆匆埋了,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咔响,水洒了一手。
“埋在哪了?”我问,声音有点发抖。
李二叔看了我一眼:“村西头的老坟岗,最边上那个小土包就是。唉,你要去看的话,带点纸钱,那丫头命苦,活着没过上好日子,死了也别太寒酸。”
那天下午,我买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包小时候小雪最爱吃的芝麻糖。老坟岗在村西的山坡上,荒草萋萋,墓碑东倒西歪。最边上果然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压在上面。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想哭,却哭不出来。记忆里的她,还是十五岁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小雪,我来看你了。”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点上香,烧了纸钱,把芝麻糖放在青石上。夕阳西下,把坟头的荒草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放牛娃的吆喝声,和记忆中小雪跟我一起放牛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天完全黑下来时,我还在坟前坐着。村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惨白地照下来。萤火虫在草丛间一闪一闪,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你回来了。”
我猛地回头。她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月光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后面摇曳的荒草。
“小雪?”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她点点头,笑了,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是我。你还是老样子,就是长高了,也瘦了。”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伸出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已经死了,你知道的。”她轻声说,“不过没关系,能看见你,真好。”
我们在坟前坐下,像小时候那样。她告诉我这些年发生的事,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走后没几年,她爹死了,她娘改嫁,爷爷奶奶年迈。十八岁嫁到王家,因为娘家没人,彩礼要得少。“我本来不想嫁的,”她说,“可是奶奶病了,需要钱买药。”
婚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公公刻薄,婆婆刁钻,丈夫王铁柱酗酒成性。喝醉了就打她用皮带,用板凳,用一切顺手的东西,打完又绑起来强奸她。
“最重的一次,他打断了我两根肋骨,还强奸我一整夜。”小雪说,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我躺在床上半个月,婆婆说我是装病偷懒,连饭都不给送。”
我想象着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那该有多绝望。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小雪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说我做的菜咸了,把整盘菜扣在我头上。我跑出去,他在后面追。下着雪,路很滑,我跑到河边,想躲到桥洞
她停住了。
“然后呢?”我问,喉咙发紧。
“他追上来,推了我一把。”小雪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黑得深不见底,“我不是失足掉下去的,是他推的。冰面破了,水很冷,比冬天的井水还要冷。”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们对外说是失足,草草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小雪苦笑,“也好,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人记得我。”
“我记得。”我说,声音哽咽,“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闪着光:“我知道。所以你的脚步声在坟岗响起时,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我们聊了一夜。聊小时候一起放牛,她把野花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聊小学时同桌,她帮我抄作业,我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生;聊那个夏天,皂角树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天快亮时,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要走了,”她说,“太阳出来,我就不能待在外面了。”
“等等,”我急忙说,“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她想了想:“老人们说,如果鬼魂有执念未了,可以附在生前珍爱的物件上。我没什么珍爱的东西,除了......”
“除了什么?”
“你送我的那颗玻璃珠,蓝色的,像天空一样。”她说,“那年夏天,你在镇上买的,送给我当生日礼物。我一直带在身上,直到......直到最后。”
玻璃珠。我想起来了,八岁那年,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镇上的集市买了两颗玻璃珠,一颗蓝色给她,一颗绿色留给自己。她说那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它还在吗?”
“应该还在王家,在我的遗物里,他们大概扔在哪个角落了吧。”小雪的身影越来越淡,“再见,也许再也......”
“我会再来的。”我打断她,“一定。”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消失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城里,我请了年假。医药公司的工作暂时交给同事,我说家里有急事。经理不太高兴,但看我眼圈发黑、精神恍惚的样子,还是批了。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这三天,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想着,看着窗外。城市的天是灰的,即使晴天,也蒙着一层雾霾。我想起村里的天,蓝得透明,蓝得像那颗玻璃珠。
第三天傍晚,我站起来,打开电脑。我是学化学的,毕业后一直在医药公司研发部工作。我知道什么物质无色无味,溶于水,致死剂量是多少,代谢周期多长。
一个计划在我脑海中慢慢成型。
我去实验室取了些东西——不,不是偷,我有权限,只是“借用”一点样品。然后开车回村。这次我没告诉任何人,把车停在镇上的旅馆,走路进村。
夜晚的村庄安静得可怕。狗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我像个幽灵,穿过熟悉的田野,翻过山坡,来到邻村王家。
那是一栋两层楼房,新修的,外墙贴了白瓷砖,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我躲在屋后的竹林里,观察了很久。晚上九点,王铁柱骑着摩托车回来,一身酒气,骂骂咧咧地开门进去。一楼的灯亮了,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凌晨两点,整个村子沉入最深的睡眠。我戴上手套,从后墙翻进院子。厨房的门没锁,农村人大多这样。我溜进去,借着月光,找到水缸、酱油瓶、盐罐。
我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猫。那些白色的粉末,溶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明天早上,王老太会用水缸里的水煮粥,王老头会往粥里加酱油,王铁柱会大口吃下。
做完这一切,我退出来,擦去脚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泣。
回到老宅,我从奶奶留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手掌大小,雕着简单的花纹。奶奶说过,这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可以安放魂魄。
天亮时,隔壁村传来消息:王家三口人突然发病,口吐白沫,送到镇医院时已经没气了。医生说可能是食物中毒,具体要等化验结果。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王家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有人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蘑菇。没人怀疑我,一个刚从城里回来修祖坟的“外人”。
警察也来我们村调查了一天,做了笔录,拍了照。我配合地回答所有问题,眼神平静,手心干燥。他们没发现任何疑点,定为意外中毒事件。
第三天,王家办丧事。我混在人群中,看着三口棺材被抬出家门。王家的远亲在张罗,没什么人真心哭丧。小雪的公婆和丈夫,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像三滴污水,蒸发得无声无息。
趁着混乱,我溜进王家,在小雪生前住的杂物间里翻找。房间很小,堆满了农具和旧物,有一股霉味。我在墙角找到一个破旧的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在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蓝色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澈透亮,像一滴凝固的天空。我握在手心,冰凉冰凉的。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老坟岗。月光很好,照得坟地一片惨白。我拿出玻璃珠和檀木盒子,放在小雪的坟前。
“小雪,你在吗?”我轻声问。
风突然停了,萤火虫聚集过来,绕着坟头飞舞。她的身影慢慢浮现,比上次清晰了些。
“你来了。”她说。
我把王家的事告诉她。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死了,”我说,“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小雪低下头,许久,轻声说:“谢谢。”
“这个,”我把玻璃珠递给她,“我找到了。”
她伸手,这次,她的手没有穿过玻璃珠,而是轻轻托住了它。蓝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照着她的脸,温柔得像梦。
“还有这个盒子,”我打开檀木盒,“奶奶说,可以安放魂魄。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雪看着盒子,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去哪里?”
“城里,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说,“你从来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现在,我有能力带你去看看了。”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在月光下像珍珠:“好。”
她化作一缕轻烟,钻进玻璃珠,珠子又飘起来,落入檀木盒中。我盖上盒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回到城里,我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在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小雪喜欢它的香味。晚上看电视时,我会把檀木盒子放在旁边的沙发上,让她和我一起看。周末,我带着盒子出门,去公园,去商场,去所有她没去过的地方。
“这就是超市啊,”有一次在超市,我听到她的惊叹,“好大,东西好多,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我回答:“是啊,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那个,红色包装的,是什么?”
“薯片,脆脆的,有很多种口味。”
“贵吗?”
“不贵,买给你尝尝。”
我拿了几包薯片放进购物车。结账时,收银员好奇地看了一眼檀木盒子:“这个盒子真好看。”
“是啊,很重要的人送的。”我说。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她去了肯德基。这是她生前从没吃过的东西,电视上看过,觉得很新奇。
我点了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盒子,把玻璃珠放在对面。
“这就是肯德基啊,”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亮堂堂的,真干净。”
“尝尝看,”我把一根薯条放在玻璃珠旁边,“这是薯条,蘸这个番茄酱。”
过了一会儿,她说:“脆脆的,咸咸的,好吃。”
我又把汉堡打开:“这个是汉堡,有面包,有肉,有蔬菜,一起咬下去。”
“好大,我可能吃不完。”
“没关系,吃不完我吃。”
我们就这样“吃”完了这顿饭。离开时,我说:“下次带你去吃披萨,意大利面,还有冰淇淋。”
“冰淇淋我知道,电视上看过,甜甜的,凉凉的。”
“对,有很多种口味,巧克力,草莓,香草......”
我们走在街上,秋日的阳光暖暖的。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小雪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那件裙子,真好看。”她的声音轻轻的,“我结婚的时候,穿的是借来的旧裙子,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给你买一件。”我冲口而出。
她笑了:“傻瓜,我又穿不了。”
“就放在家里,挂着,给你看。”
我真的走进店里,买下了橱窗里那件婚纱。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没多问。我抱着大大的婚纱盒子回家,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
月光照进来,婚纱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名字里的那个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小雪这样“生活”着。我上班时,她在家里;我下班回来,和她说话;周末,带她出去“见世面”。她像小时候一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问不完的问题。
“那栋楼为什么那么高?”
“那是写字楼,很多公司在那里办公。”
“那些人在跑什么?”
“那是地铁站,他们在赶地铁。”
“地铁是什么?”
“在地下跑的火车。”
“火车能在地下跑?不会撞到头吗?”
我笑了,耐心解释。这样的对话,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地活着。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夜晚,我在王家厨房做的事。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惊醒,手心出汗,心跳如鼓。然后我打开台灯,看着檀木盒子,慢慢平静下来。
小雪从未问过我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从未详细说。我们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就像避开一个深坑,知道它在哪,小心地绕过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派出所打来的,说王家中毒案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是一种罕见的化学物质,问我是否知道什么线索。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平稳,“我多年没回村了,对王家也不熟。”
“可是有人反映,你小时候和张家小雪关系很好,而张家小雪正是王家的媳妇,生前遭受家暴......”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打断他,“警官,我在城里工作很忙,为什么你们知道家暴,知道小雪是被害的,却不管?”
后来警察又问了很多问题。
挂断电话,我的手在抖。小雪察觉到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他们查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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