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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6章 离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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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送什么?”我隐约明白,又宁愿自己不明白。

“送‘客’。”爷爷吐出两个字,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几刀粗糙的黄表纸,三支线香,还有一小碗白米,米上插着一双筷子。他又摘下墙上挂着一把旧柴刀,别在腰后。

“爸,真要去啊?这大晚上的……”母亲有些犹豫。

“规矩不能乱。”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看见了,就得送。为了伢子好。”

他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我被他牵着,再次走入漆黑的夜。这次没有火把,只有爷爷手里的一盏小风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我们走的不是刚才那条路,而是绕到了村口小河的下游,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杨树林,紧挨着乱石滩,平时很少有人去,都说那里“不干净”。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枝,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很多人在哭。河水在黑暗中哗哗流淌,声音比白天听起来要急促和冰冷得多。爷爷找了个背风的土坎,放下篮子。他先用柴刀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开口对着小河下游的方向。然后,他从篮子里拿出黄表纸,就着风灯点燃。干燥的纸张卷曲着,腾起明亮的火焰,随即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蝶,被风卷着,飘向黑暗的河面。

爷爷把线香也点燃,插在圈外的泥土里,三缕青烟笔直地升起,然后被风吹散。他端起那碗白米,双手捧着,朝着奶奶坟茔的大致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他蹲下身,开始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念诵起来。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古老的调子,不像唱歌,也不像说话,含糊而顿挫,带着一种沉重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灰尘和生死的重量。风声、水声、树枝的呜咽声,都成了这念诵的背景。

我站在爷爷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风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着他,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一样。他佝偻着背,专注地对着那个火圈和缭绕的青烟,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努力去听,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词句:

“……东方要送……西方要送……南斗北斗也要送……”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黄泉路,莫回头……”

“……活人莫跟死人走……死人莫跟活人回……”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桥……莫牵挂,莫流连……”

“莫牵挂……莫流连……”

最后这两句,他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被沙子磨过。然后,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看着那堆即将燃尽的纸灰。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永恒的水流声。

就在这时,我看见爷爷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刚刚还捧着米碗的右手,用手背,飞快地、重重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风灯昏黄的光,清晰地照见了他手背上掠过的一抹水痕,亮晶晶的,只一瞬间,就消失在粗糙的皮肤纹理里,混浊不见。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沉默地收拾起竹篮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拉起我的手。“好了,回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滴泪,只是我的幻觉。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我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疼。我几次抬头想看他,却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那一路,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时光就像天边的云彩,忽然而已。

很多年过去了,久到那个七岁的孩子,已经走到了三十岁的门槛。爷爷也在一个稻谷金黄的秋天,安然长眠,葬在了奶奶的身边。老屋早已翻新,那棵老梨树因为盖房也被砍去。乡村也通了公路。

我离乡求学、工作,在钢铁森林里奔波,见惯了霓虹的绚烂,几乎忘记了松明火把的气味,和那种被无垠黑暗包裹的、最原始的孤独与敬畏。奶奶的面容,在记忆里真的日渐模糊了,只剩一个慈祥的、微笑的轮廓,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

可是,有些东西,却随着时间流逝,反而越发清晰。

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那盏摇晃的火把,那个不肯回头的、藏青色背影。想起爷爷蹲在风地里,用颤抖的声音念出的送鬼词,尤其是最后那两句:“活人莫跟死人走,死人莫跟活人回。”想起他手背上那滴混浊的、迅速消失的眼泪。

那时我不懂,固执地以为送走了奶奶,她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心里充满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不能留下?为什么一定要走?

如今,我似乎有些懂了。那送走的,或许不仅仅是奶奶的魂影,更是生者那份无法安放、不忍割舍的牵挂。爷爷用最决绝的仪式,告诉另一个世界的奶奶:走吧,别回头,别惦记。也是告诉年幼的我,更是告诉他自己:留下的人,得继续往前走。

“活人莫跟死人走”——是对死者的释然,也是生者的自律。

“死人莫跟活人回”——是最深的牵念,却也是最后的温柔。

那仪式,不是为了驱逐,而是为了告别;那眼泪,不是害怕,而是疼惜。疼惜逝者可能有的流连,更疼惜生者必须面对的漫长离别与独自前行。

如今,我也成了那个在生活里奔波、偶尔深夜独对灯火的人。当我感到疲惫或迷茫时,闭上眼,仿佛又能看见那片星光下的水田,闻到湿润的泥土和稻苗的清香,看见那点执着穿透黑暗的、温暖的火光。

火光的前方,那个背影依然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曾在那条路上等过我。而爷爷的那滴泪,和他念词时苍凉的语调,成了我与故土、与逝去的亲人之间,最深沉、最忧伤,却也最坚韧的一根纽带。

他们以他们的方式,教会了我告别,也教会了我铭记。从此,无论我走多远,总有一盏心里的火把,照着一条回家的田埂路。

路的两旁,秧苗青青,水光粼粼,仿佛岁月从未惊扰过那片土地的梦。而梦里,有些人,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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