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晚秋(1/2)
我们村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
太阳刚斜过西山的豁口,沉甸甸的暮色就压下来了,先是把村口的杨树染成赭色,然后顺着土路漫进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开始冒烟,青灰色的烟在昏黄的天空里扭动着,像不情愿的魂魄。
我叫陈青山,今年三十岁,在这片山坳里出生、长大,也许也会在这里死去。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去南方,去沿海,去那些有工厂和霓虹灯的地方,只有我和几个老人还守着这片日渐荒芜的土地。
记忆有时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可某个黄昏,当你独自站在田埂上,看着西山吞掉最后一点光亮,那些画面就会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浮上来,清晰得让人心颤。
比如小翠。
小翠比我小一岁,住在我家隔壁。她的眼睛很大,乌溜溜的,笑起来像两弯月牙。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在溪边抓小鱼,一起在夏夜的打谷场上数星星。她总是跟在我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年我九岁,小翠八岁,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蝉声聒噪得像要撕裂天空。我们一群孩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腻了捉迷藏,不知道谁提议去西边林子里摘野莓。那片林子我们平时是不敢去的,大人们说那里“不干净”,可那天不知怎么了,也许是太热了,也许是太无聊,也许是孩童的叛逆心作祟,我们一窝蜂地往林子里跑。
林子里果然凉快许多,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斑驳的光点洒在厚厚的落叶上。野莓不多,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摘到几颗。太阳渐渐西斜,林子里暗了下来。
“我们回去吧。”小翠拉着我的衣角,声音有点抖。
“怕什么,再找找。”我那时是个愣头青,明明心里也发毛,却硬撑着不想在女孩面前丢脸。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哼着一支调子古怪的歌,歌词听不清,只觉得那旋律缠绵绵绵的,钻进耳朵里就不肯出来。
“你听见了吗?”小翠的脸白了。
“听见了,别怕。”我拉起她的手,想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了,而是所有的树都长得一样,我们转了几圈,又回到了原地。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好像唱歌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围着我们打转。
“青山哥,我害怕……”小翠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怕,怕得要命,可我是男孩子,我得保护她。“别怕,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我们又走了一阵,那歌声突然停了。林子里静得可怕,连蝉鸣都消失了。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背对着我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深夜的潭水,一直垂到腰际。
“阿姨,请问出林子的路怎么走?”我鼓起勇气问。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招了招。
鬼使神差地,我朝她走了过去。小翠死死拉着我的手:“别去!青山哥,别去!”
可我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朝那个女人走去。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忽然转过了身。
我永远忘不了那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唇却是猩红的,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可怕的是,她没有脚,白色的裙摆
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她朝我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得透明,我能看见皮肤像动物的爪子。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我打了个哆嗦,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听大人们说,是小翠拼了命跑回村里报的信。她摔了好几跤,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可她还是拼命找出路,跑回去了,一到村口就晕了过去,嘴里不停地喊:“青山……林子里……鬼……”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据说村里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山里走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对周围的呼喊声充耳不闻。我走得很快,大人们追都追不上,几个壮年汉子轮流背着我,才把我弄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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