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那些年,时光是厚厚的合订本(2/2)
我要被拖进去了……拖进那片永恒的、冰冷的虚无,成为那无数痛苦面孔中的一个,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永远找不到我的小雪了,连思念她的资格都将失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脱离柜台,身体就要彻底投入镜中黑暗的刹那——
一团柔和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我与镜子之间亮起。
光不刺眼,甚至有些朦胧,带着暖意,像冬日呵出的气,瞬间驱散了那蚀骨的阴寒。白光迅速凝聚,勾勒出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继而疯狂擂鼓的轮廓。
是她,是我的小雪。
长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松松地挽着,穿着我们初遇时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似乎还在微微飘动。她的面容有些透明,边缘散发着细微的光粒,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双眼睛,清澈、温柔,盛满了我日夜思念的光,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诀别的哀伤。
“别怕。”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心底,轻柔,却带着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镜中的恶鬼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白光激怒了,那片旋转的黑暗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更强大的吸力和恶意汹涌而来,整个店铺都在剧烈震颤,杂志哗啦啦从书架上雪崩般坠落。它那只可怖的“手”猛地伸出镜子,抓向我——或者说,抓向挡在我身前的小雪。
小雪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张开双臂,面对着那恐怖的、非人的存在。她身上柔和的白光骤然变得强烈,不再是温暖的鹅黄,而是炽烈的、纯白耀眼的光芒,仿佛她整个人正在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燃烧她存在的每一丝痕迹,每一缕执念。
“滚回去!”我“听”见了小雪的厉喝,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小雪化作一道纯粹的光箭,不是冲向镜子,而是迎向那只伸出镜面的、扭曲的鬼手。光与黑暗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被剧烈挤压扭曲的“滋啦”声,以及刹那间爆发出的、超越人眼承受极限的强光!
“不......!!!”我嘶吼出声,泪水奔涌而出,想要扑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强光吞噬了一切。恶鬼尖锐无形的咆哮,小雪光形消散时最后一丝温柔的波动,书架崩塌的闷响,玻璃镜子彻底碎裂迸射的清脆哗啦声……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在这湮灭一切的白炽中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强光褪去。
店铺里一片狼藉。书架东倒西歪,无数杂志散落一地,覆盖了每一寸地面。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彻底消失了,原来位置的墙壁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框痕,和满地闪烁的、灰尘扑扑的玻璃碎碴。阴冷彻骨的气息不见了,恶意的窥视感消失了,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吸力和绝望的悲鸣,都无影无踪。
雨声重新传入耳中,哗啦啦,带着人间特有的嘈杂。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在满室狼藉和飞舞的尘埃中,投下摇晃的光影。
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我,和空中正在消散的最后一点光尘。
那光尘极其微弱,是小雪轮廓最后留下的痕迹,像夏日夜晚最后的萤火,温暖,却正在迅速冷却、暗淡、飘散。
“不……不……不要……”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颤抖的双手,徒劳地去捧,去抓,去拢那些光尘。
光尘穿过我的指缝,像握不住的流沙,像挽不回的时光,带着最后一点点微弱的暖意,迅速消散在冰冷沉寂的空气里。我拼命合拢手掌,却只握住一片虚无,和掌心被木刺扎破后,黏腻温热的血。
“小雪……小雪!回来!求你……回来啊......”我跪倒在满地废纸和玻璃碴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冲垮了二十年来用回忆和纸张苦苦筑起的堤坝。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脏炸开,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再一次失去了她。就在我眼前,为了我,她燃烧了自己最后的存在,魂飞魄散,连一缕可供凭吊的轻烟都没有留下。我甚至没能碰到她一下,没能说一句话,只是握住了她消失后,那抹迅速冰冷、最终与店内尘埃毫无分别的空气。
我哭得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和无法承受的悲伤而痉挛。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木刺折断在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失去,永恒的、冰冷的、彻底的失去,像这满地玻璃碎碴,扎满了五脏六腑。我的世界,随着最后一点光尘的湮灭,再次崩塌,这次,连废墟都被彻底夷平,寸草不生。
晨光,又一次漫过东面小窗,爬上满地的狼藉。它照亮了散落的《读者》封面上微笑的模特,照亮了《故事会》那惨白女人脸旁滑稽的标题,照亮了无数承载着过往欢笑与泪水的纸页,它们沉默地躺在污渍和碎玻璃中,再无意义。
晨光送我上路?不,它只是冷漠地照亮我一片死寂的残生。暮色会再次为我合棺?可我的棺木,从二十年前就已经钉死。而这一次,连棺木中那点自欺欺人的微光,也熄灭了。
我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我慢慢地,一点点地,撑起身体。关节僵硬,心如死灰。我低头,看着掌心干涸的血迹和木刺,看着一室废墟。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动作机械,沉默。我把倒下的书架扶起,将散落的杂志一本本捡起,拍去灰尘,大致按记忆放回原位。
我清扫了玻璃碎碴,用旧报纸堵住墙上那个难看的空洞。我甚至用抹布,仔细擦干净了每一本被弄脏的封面。我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的,像那面镜子消失后留下的墙。只有手在动,重复着二十年来熟悉的动作。
黄昏时分,店铺大致恢复了原样,除了墙上那块补丁,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灰尘。夕阳的余晖是浓郁的血橙色,从西窗泼进来,给每一本杂志的侧脊镀上虚幻的金边,仿佛它们还在发光。
我锁好店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又空洞。我没有回头。
我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水泥台阶,布满灰尘,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天台门很久没开过了,费了些力气才推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风很大,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凉意和喧嚣的底噪。远处,霓虹灯开始渐次点亮,车流如织,组成一条条光的河流。那个世界鲜活,忙碌,飞速向前,与我和我的“拾光杂志店”,早已无关。
我走到天台边缘。水泥护栏粗糙冰冷。,足以让一切嘈杂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夕阳正在沉没,最后的金光穿透云层,壮丽又残忍。晨光送我上路,暮色为我合棺,命运早已注定。只是这一次,我要自己走进这棺木,去赴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
我跨过护栏,站到边缘。风更猛了,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下方,是迅速加深的阴影和遥远却温暖的人间灯火。
我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温柔的平静。我握不住那抹空气,握不住消失的光尘,但我可以握住这坠落,握住这永恒的追寻。
小雪,这次,无论你在哪里,是湮灭成虚无,还是飘散在风里,我都不会再失去你了。等我。
我松开手,向前倾倒。
风声骤然尖锐,灌满耳朵。失重感攥紧心脏,街道的灯光急速放大,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向上朝我涌来。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我。
世界在抖音快手的屏幕里无声滑过,而旧杂志的纸页,在无人问津的店里,轻轻颤动了一下,又归于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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