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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4章 那些年,时光是厚厚的合订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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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漫过书页的折痕,她的笑声就停在那一行。我守着泛黄的字句,像守着一座孤坟。世界在抖音快手的屏幕里疾驰,而我,正与纸页一同褪色成昨日的剪影。晨光送我上路,暮色为我合棺,我死在了黎明与黄昏的断章处。

小雪的笑声就停在那一行。字是铅印的,有些晕开了,那行话是:“如果想念有声音,恐怕你早已震耳欲聋。”旁边有她用蓝色圆珠笔轻轻画的波浪线,尾端还带个小圈,那是她看书时无意识的习惯。

我指尖抚过,冰凉平滑的触感,仿佛能触到二十年前图书馆午后,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和她发梢洗发水的淡香——是柠檬草,还是茉莉?记忆也像这纸张,边缘泛黄卷曲,气味模糊了。

我守着这些泛黄的字句,像守着一座孤坟。坟里葬着我们的时光,葬着那个纸质阅读还被视为寻常、甚至浪漫的年代。

如今的世界在外面的街道上狂奔,缩在刺眼发亮的屏幕里。抖音、快手,那些十几秒的喧嚣碎片,是时代的脉搏,强劲,急促,却与我无关。我的脉搏,似乎随着纸页上停滞的油墨,一同缓慢下来,褪色,成了昨日的剪影,贴在飞速滚动的画布上一个不合时宜的补丁。

这家“拾光杂志店”,开在一条老街的末尾,隔壁是无人问津的小吃店,再隔壁锁着卷帘门,贴着旺铺招租,红纸也褪成了惨白。

店面不大,塞得满满当当。从地面到几乎触到天花板的架子,全是一摞摞、一排排的旧杂志。《读者》、《意林》、《青年文摘》、《故事会》、《萌芽》、《科幻世界》……按照年份和期数,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是旧纸特有的,混合着微弱油墨和灰尘的气味,有点潮,有点沉,吸进肺里,也带着重量。

这是小雪梦想过的店。那时,我们躺在云大致公楼前的草坪上,她枕着我胳膊,指着天上流云说,以后要开个小书店,不用大,但要塞满我们喜欢的杂志,最好还有个角落能晒太阳,养盆绿萝。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比过云雨后的阳光还亮。

如今,店有了,绿萝在角落的旧书桌上,蔫蔫地垂着几片叶子。晒太阳的角落,阳光每天准时从对面楼玻璃上反射进来一小块,移动,然后消失。

客人?一周只有十几个,多是中年人,进来恍惚一阵,翻翻,叹口气,或许买走一本两本,像从时间的河底捞起一块鹅卵石,摸一摸,又放下。更多时候,是我一个人。

晨光从东面小窗斜射进来,在杂志封面上切出锐利的光痕,我打开店门,开始又一天寂静和回忆的厮守。暮色从西面弥漫,吞没最后一点光时,我拉上卷帘门,煮碗挂面,点一支烟,拿起一本杂志。我就在这晨与昏的交替里,日复一日,死在过去与现在断裂的缝隙中,死在黎明的序曲与黄昏的终章之间。

大学时的小雪,是活泼的,像春天第一阵不管不顾的风。在图书馆,她总能精准地找到我,然后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滑稽的笑脸,或者抄一句聂鲁达的诗。

我们挤在宿舍窄小的床上,打着手电筒,头靠着头看一本《故事会》,被拙劣的恐怖故事吓得互相攥紧手,又为里面拙劣的笑话笑得床板吱呀响。

她喜欢《读者》里那些温情的小品,看哭了就把脸埋在我肩头,眼泪蹭湿我的衬衫。我喜欢《科幻世界》里浩瀚的想象,跟她讲时空悖论,她听得懵懂,却认真点头,说:“那我们就算在不同时空,最后也一定会遇见,对吧?”她笑声很脆,像琉璃珠子落在瓷盘里,能驱散所有阴霾。

那些年,时光是厚厚的杂志合订本,似乎永远也翻不到尽头。

后来,没有后来。疾病像一场没有征兆的暴雨,冲刷掉一切颜色和声音。最后留在手里的,只剩这些不会说话的纸。

我开了这家店,把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请进来,仿佛她就还在其中某一页的插图里,在某一篇散文的字里行间,对着我笑。我每天拂去灰尘,整理书架,像是在维护一座精密的时间博物馆,而我是唯一的馆长,兼解说员,兼守墓人。

不知从哪天起,店里那面正对门口、落满灰尘的穿衣镜,有些不对劲。它照出的景物,总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污浊的水,边缘微微扭曲。

起初我没在意,旧镜子,难免的。

直到那天下午,天色阴得厉害,店里提前黑了。我去开灯,手指按向开关的瞬间,余光瞥见镜子里,我身后靠门的那排《故事会》书架前,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直,几乎顶着天花板。

我猛地回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杂志封面上夸张的标题画张着嘴。是错觉吧。我按开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暗,却让镜子里的世界显得更浑浊了。

我走近镜子,想擦擦灰,却看见自己疲惫苍老的脸映在污浊的镜面深处,而在“我”的肩膀后面,那排书架中间的阴影,格外浓重,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墨。我后背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异样感如潮湿的霉斑,在寂静中蔓延。我整理书架时,会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粘在脊背上,转头却只有沉默的杂志。夜里清账,计算器的滴滴声格外刺耳,我总觉得在某个间隙,有另一种更轻、更滞涩的、像湿手指摩擦玻璃的声音,从店铺最深处的黑暗里渗出来。

有一次,我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幽默大师》,抬头时,似乎看见镜子里那个“我”,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绝不是我所能做出的、极其古怪僵硬的表情。我定睛再看,只有自己惊疑的脸。

恐惧像藤蔓,悄悄缠住了脚踝。我开始避免看那面镜子。但店里的“东西”似乎并不满足于暗示。

杂志的位置开始微妙地变动。明明按年份排好的《青年文摘》,第二天会发现中间几本顺序颠倒,或者插到了别的系列里。一本封面是惨白女人脸的旧版《故事会》,总是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即使用力把它塞到最底层,隔天它又诡异地回到那里,那女人黑洞洞的眼睛似乎总在看着我。

店里的温度莫名降低,尤其是镜子附近,冷得像冰窖,可老旧的空调明明没有开。那股寒意,带着陈腐的、像是地下道淤积物的气味。

我开始睡不好,梦里反复出现那面镜子,镜中的“我”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阴影。

惊醒时,冷汗涔涔,而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与我店内凝固的时光隔着两个世界。

它是在戏弄我,像猫玩耗子。而我,就是那只在故纸堆里打转、无处可逃的耗子。

我试过提早关店,试图在黄昏最后的天光里逃离这片寒意。但卷帘门锁有时会无故卡住,冰冷的铁皮触感直透指尖。

我甚至想,是不是该像那些匆匆路过的年轻人一样,扔掉这些“废纸”,让刺目的屏幕光填满这空间,或许就能驱散这不属于现代的影子?可这念头一起,心就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扔掉它们,等于亲手抹去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据,等于承认我们的时光连同她一起,彻底成了无用的垃圾。

我做不到。我只能困守在这里,与日俱增的恐惧和蚀骨的怀念撕扯着我。

那一天,终于来了。

是个罕见的暴雨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玻璃门,街道成了浑黄的河。

不会有客人来了。我本该早早打烊,却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钉在原地。我坐在柜台后,就着台灯微弱的光,机械地翻着一本《读者》,手指划过那些曾让她流泪或微笑的段落,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声震耳欲聋,世界被隔绝在外。

“啪。”

一声轻响,来自镜子方向。不是雨声。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但此刻,镜面不再浑浊,反而清晰得诡异。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店铺,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蒙的虚无。就在这片虚无中央,紧贴着“这一边”的镜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极高,店里天花板似乎都因此变矮了。它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似乎不断往下滴淌着什么粘稠液体的长袍,边缘没入镜中的灰雾。

我看不清它的脸,那里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更深邃的黑暗,隐约有无数痛苦挣扎的扭曲面孔在其中一闪而逝,又湮灭。

无法形容的绝望和冰冷,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镜子里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空气凝固了,灯光惨淡地闪烁着,像在挣扎。雨声、潮湿的土腥气,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那股冻彻骨髓的阴寒。

它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那不能称之为手,更像是一截融化又凝固的、布满瘢痕的枯枝,指尖尖锐乌黑,正对着我,勾了勾。

一股庞大的吸力骤然传来!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壳里往外撕扯、拖拽!视线开始模糊,柜台、书架、灯光,一切都在旋转、拉长,向着那面镜子,向着镜中那片灰暗的虚无坍缩。

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凄厉到无法想象的悲鸣和哀求,仿佛来自地狱的最底层。我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手指徒劳地抓住柜台边缘,木头碎裂,木刺扎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灵魂即将被剥离的巨大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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