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败鼓皮（1/2）

从总军医院回中医科学院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何玉金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林远志。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和疲惫。

她几次想开口询问那位陈老先生的病情，但看到林远志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敏锐地感觉到，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绝不仅仅是看诊那么简单。

林远志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车子每远离医院一分，他心中的悔意和恐惧就增添一分。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

我给一位功勋卓著的战斗英雄，开了一副可能加速他死亡的药方！

尽管有陈老自己的苦苦哀求，有罗老的全力担保和恳求，但作为一名医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迈出的这一步，已经踩在了一条极其危险且模糊的界限上。

万一……

万一陈老服药后真的去世了，事后追查起来呢？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罗老和陈老的保证，在巨大的舆论压力面前，能有多大分量？

病房的探视记录，监控录像，都会留下他的痕迹。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句“知名中医林远志曾探视，不久后陈宇去世”，就足以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国家英雄服用某中医开出的古怪药方后身亡”——这样的标题，光是想象就让他不寒而栗。

这不仅会让他身败名裂，更会连累整个中医界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被口诛笔伐。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中医也承受不住！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呢？

林远志痛苦地意识到，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两位饱受病痛折磨、只求保留最后尊严的老兵，看着他们眼中近乎绝望的恳求，他恐怕依然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那不是普通的医患关系，那是经历过生死的老兵之间超越生命的托付，沉重得让他无法转身离开。

他回想起自己开出的那个药方，核心是柴老手稿中记载的“消臌五皮汤”。

此方专攻顽固性水肿、臌胀，药性峻烈，其中最关键也最特殊的一味药，便是败鼓皮。

用破旧鼓皮入药，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甚至会被现代人嘲讽为迷信。

但林远志知道，这并非无稽之谈。

早在宋代的官修医书《太平圣惠方》中就有“败鼓皮丸”的记载，用于治疗“水蛊腹大”。

其药理，中医解释为“取象比类”，鼓皮中空善通，且历经敲击，其性走散，能破积聚之邪气。

鲁迅在《父亲的病》中嘲讽的庸医，就有提到“败鼓皮丸”这个药方，认为是无稽之谈。

柴老将其用于此方，正是看中其“破结消胀”的猛烈药力。

配合干蟾皮、葫芦壳、茯苓皮、大腹皮等峻下逐水之品，对于陈老那种正气已衰、邪水壅盛的危重证候，无异于一把双刃剑。

若能奏效，或可暂缓胀痛；若正气不支，则可能加速崩溃。

他现在只能祈祷，罗恩刚他们找不到那味冷僻的“败鼓皮”。

整个下午，林远志在办公室都心不在焉。

文献看不进去，数据无法分析，他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既怕它响起，又期待它响起，心情矛盾到了极点。

直到下班，手机依旧沉默。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他终于忍不住，主动拨通了罗恩刚的电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罗先生，陈老……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罗恩刚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平静：

“林医生，药一个小时前已经熬好送过去了，我父亲亲自看着陈老服下的。目前……还没听说有什么特殊反应。陈老的意思，是希望能连续服用几天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那个‘败鼓皮’，可是费了不小的功夫，最后还是在一个老戏班子里找到一面破鼓才弄到的。药房的老药师都说，这年头谁还用这个啊！”

林远志嘴里发苦，勉强应道：“是……这药，现在确实很少用到了。”

罗恩刚似乎听出了他的不安，宽慰道：“林医生，您别太有心理负担。这件事，您是在做好事，是成全老人家最后的心愿。所有责任，我们这边都会承担，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您放心。”

放心？如何能放心？

挂了电话，林远志的心情更加沉重。

药已经服下，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回到顺义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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