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生死之外无大碍。(2/2)
当冰凉的镊子触碰到膝盖窝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沈山河浑身一颤。
麻醉针头刺入的瞬间,他竟莫名想起小时候在学校打防疫针的场景——
一个个怕得要死,却一个比一个装得若无其事,那时候只有女生可以喊痛,男生谁要是喊了,直到毕业都会被人笑话。
男人,从小就被要求痛了不能喊,累了不能歇,委屈了也不能哭,一句“男子汉就该忍着”,扎根心头,根深蒂固。
开始消毒。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碘伏棉球擦拭皮肤的沙沙声,像是砂纸在打磨一块陈旧的木板。
沈山河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它的光晕在眼前扩散、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海洋。
奇怪的是,尽管下半身应该逐渐失去知觉,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滴消毒液流过皮肤的轨迹,像一条条冰冷的小蛇。
麻醉剂开始生效时,一种奇异的分离感笼罩住了沈山河。
他能看见医生戴上那副闪着白光的手套,能听见金属器械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甚至能闻到手套上散发的淡淡橡胶味——
但他的右腿却仿佛已经不属于他独立开去。
它躺在那里,被无影灯照得纤毫毕现,却像是一个被陈列的标本,一个与他沈山河无关的物件。
骨折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主刀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沈山河的心猛地揪紧,一种前所未有失落,如果说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的话,如今则彻底覆灭:
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的腿不会连瘸的可能都不存在吧?
沈山河强迫自己深呼吸,但氧气面罩的味道让他想起医院走廊里永远挥之不去的药味。
“难道,必须要拄拐了吗?”
当电钻的声音响起时,沈山河几乎要跳起来。
这玩意他太熟悉了,都用坏好几把了,钻木头钻石头钻钢铁他都用过,他是真没想过用这玩意钻骨头,而且还是钻的自己的骨头。
那种高频的嗡鸣穿透耳膜,直击大脑,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颅腔内筑巢。
但最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震动感——
虽然理论上他的大腿以下应该是没有知觉,但他偏偏能清晰地到那根细长的钻头正在他的胫骨上旋转、钻入。
不是通过神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仿佛他的意识本身就驻留在那截断裂的骨头里。
忍一下,要上第一块钢板了。
医生的声音穿过电钻的嗡鸣。
钢板?
沈山河从未想过自己的腿里会需要这种东西,想不到小说中的钢筋铁骨有一天会在他身上成为现实。
沈山河忽然想象那块冰冷的金属将如何嵌入他的骨缝,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但疼痛信号却被麻醉剂过滤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种钝钝的不适感。
最诡异的是时间感。
手术进行了多久?
十分钟?
一小时?
沈山河的意识在清醒与恍惚之间来回游移。
有时他能清晰地数着医生缝合的针脚,有时又觉得自己漂浮在手术室上方,俯视着
那就是我吗?
那个年轻男人苍白的脸上写满恐惧,眼睛却大得异常,像是两个黑色的深渊。
……
当医生宣布手术完成时,沈山河总算松了一口气,尽管他的意识仍然停留在那种奇异的分离状态,恍恍惚惚。
然后麻醉剂的效力开始消退,右腿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皮下缓缓蠕动。
他试图活动脚趾,却只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觉,仿佛那已经不是他的肢体。
手术很成功。
医生摘下手套。
钢板和螺钉都固定得很好,剩下的就是慢慢恢复了,你要注意休养。
他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温度,但沈山河的思绪仍然飘忽不定。
在麻醉剂完全退去前的混沌中,他忽然想到:
我的腿里现在有金属,有别人的手留下的痕迹,有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与汗水。
它不再只是我的腿了,而是一个修复过的、重组过的带着“人造”痕迹的存在。
当沈山河被推出手术室时,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他都在手术台上睡过一觉了。
可以说是这一年的开场,他就在一场车祸后,用三块钢板和十二颗螺钉,重新拼凑起了自己的人生。
而这一切,他都会在接下来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块一块感受到。
感谢那头野猪,让他的人生阅历更加的丰富了,只是要能吃上它的肉,那就更完美了。
因为预先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手术的事,大家昨天已经来过了,而且沈山河也嘱咐她们没事不用来看他,医院不需要热闹。
所以一直只有吴纯燕一个人在,不过知道手术时间不会短,沈山河让她在自己进手术室之后可以在病床上睡一觉,不用守在手术室门口,除了别人看了有个说道外,没一点实际意义。
重新推进病房,吴纯燕赶紧帮忙把人挪到病床上,一番折腾,当护士终于忙完退出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沈山河与吴纯燕两人皆无睡意。
“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
沈山河情绪有些低落。
“哦,也是,麻药还没过吧?”
“姐,我瘸了,呜呜……。”
沈山河心理承受能力尚算强大,况且早有预感,所以当猜测终成现实,他没有大喊大叫的冲动,也没有眼泪涌上来的酸涩,只是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却又发不出力。
此时面对着感情似妻似母的燕子姐姐,他再也不装了,忍不住话中带着委屈、带出呜咽。
“没关系,你又不用靠腿吃饭。
正好,这样可以少招蜂引蝶了,咱们姐妹几个也可以安心点了,你要知道,你那些破事有多伤脑筋。”
吴纯燕把沈山河的手拉在手里,反复摩挲。
嘴里尽量把话说得温柔一点轻松一点。
“再说,也趁此机会试试某些人对你的感情有多深。”
显然,她口里的某些人中包含了陶丽娜。
“嗯……”
沈山河嗯了一声,是对这话的认可,主要还是腿上开始感觉到痛了。
“小伙子,没关系,只要命还在,其他的,都不要紧。”
旁边的大爷大妈早在沈山河推进病房时就醒了,一直默默的看着没说话,此时终于插了一句。
乡下来的老人,面对沈山河这样的“大人物”有着天然的自卑,但内心的良善是骨子里的。
朴实的话语,却带着对生命的洞察。
让沈山河想起了小时候自己被斧锯什么的弄伤时父亲常说的那句话:
“没事,死不了。”
在他们眼里,人生,除了生死,再无大碍。
确实,这次虽是遭了无妄之灾,但至少还能走,至少还能看见阳光,至少……
还活着。
而不是——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点不甘还在,像落在衣服上的灰尘,拍不掉,却也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它只是轻轻提醒着自己,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山河慢慢闭上眼睛,右腿的麻意还在,可心里的沉郁,终是轻了那么一点点。
以后的路,虽然再不能走得像以前一样顺畅了,但慢走点,或许能见到更多沿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