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56584(1/2)
六小时诅咒
西非雨林深处,传说有座只在雨季显形的“镜湖”,
能倒映出人最深层的欲望。
我带领探险队深入腹地,只为寻找父亲二十年前失踪的线索。
湖水在暴雨中浮现,却寂静如死,
水下没有倒影,只有无数双向上凝视的眼睛。
向导突然跪下嘶吼:“它从不要倒影,它只要见证者!”
---
积攒了七个多月雨水的云层终于到了极限。没有雷鸣预警,雨是直接倾倒下来的,亿万根透明的标枪击穿雨林冠层,在厚重的落叶和蕨类植物上砸出白茫茫的水雾。空气瞬间被碾成潮湿的、充满腐败甜腥气味的实体,堵住人的口鼻。
威尔逊的卫星电话就是在这时彻底哑火的。最后一点代表信号的格子在屏幕上一闪,熄灭了,像被这瓢泼大雨直接浇透。他徒劳地对着话筒吼了几声,只有静电噪音尖锐地刮擦着耳膜。
“该死!”他低骂一句,抹了把脸上的水,雨水立刻重新覆盖上来。探险队一行七人——不,现在是六个了——聚在一片相对高大的板根树下,但稀疏的叶片根本阻挡不了这狂暴的垂直打击。每个人都像刚从河里捞出来,沉重的装备包裹着湿透的身体,冷意从骨髓里往外渗。
安德森博士,团队里的生态学家,脸色比天色还要灰败,他紧抱着防水资料袋,眼镜片糊满水渍:“季风前锋比预测早了至少四十八小时……这不符合模型……”
没人接话。数学模型在这片活了几千万年的原始丛林面前,幼稚得像沙堡。领队詹姆斯·卡特,一个肩膀宽阔、脸上刻着风霜痕迹的中年男人,正展开一张塑封地图,但雨水疯狂地在透明膜上流淌,模糊了所有线条。他的目光没在地图上停留太久,而是投向了雨幕深处,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抖动的绿,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他在寻找,或者说,感应。感应那个只在雨季传说中浮现的幽灵——镜湖。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著名探险家理查德·卡特,就是在这片区域失踪的,伴随失踪的还有他带领的五人科考小组。唯一的线索,是理查德最后一份语焉不详的营地日志片段:“……水出现了,但不是水。它太平了,像块玻璃。哈里森说他看见了女儿,朝他跑去……可哈里森的女儿三岁就夭折了。这地方不对劲,它不反射光,它反射……别的。我们必须立刻离……”
日志到此中断。
二十年,詹姆斯找了二十年。从依靠父亲声誉的年轻探险家,变成饱受质疑、耗尽家财的偏执追寻者。他读过所有相关档案,拜访过(或者说纠缠过)当年探险队成员的家属,甚至在西非几个沿海城市寻找可能知情的古老部落后裔。线索支离破碎,最终都指向雨季深处这个虚无缥缈的“镜湖”——一个据说能倒映出人心最深欲望,却又吞噬了无数好奇者的诅咒之地。
“卡特,”队医莎拉靠近,雨水顺着她的金发尖滴落,“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体温流失太快,得找个地方扎营,生火。”
詹姆斯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某个被反复标记又揉皱的区域点了点:“我们很近了。根据父亲日志的方位描述和那个老曼丁哥人唱的史诗……湖应该就在这片洼地。”他抬头,雨水中眼神锐利而疲惫,“我们没有退路,卫星电话失灵,折返也需要至少四天。前进,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也是……”他顿了顿,“找到答案的唯一机会。”
队伍里弥漫着不安。除了莎拉和年轻莽撞的摄影师汤姆,其他人——安德森、沉默的岩石学家陈,还有本地向导卡隆——都对这次仓促的雨季深入腹地心存疑虑。尤其是卡隆,这个瘦小精悍、身上布满古老疤痕和纹身的巴卡族猎人,从进入这片被族人称为“哑巴林”的区域后,就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甚至是恐惧。
雨势在黄昏时分诡异地减弱,变成了连绵的冷雨丝。他们在一条因暴雨而汹涌的溪流旁找到一小块高地,勉强扎营。火很难生,一切可燃物都吸饱了水,浓烟呛人,但总算有一点微弱的暖意。卡隆拒绝靠近火堆,他蹲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咀嚼着一种黑色的草根,目光始终扫视着黑暗的丛林,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声响。
“他说这里太安静了,”汤姆给卡隆递了块压缩饼干,小声对詹姆斯说,“鸟叫、虫鸣都没了,连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都……被吞掉了似的。”
詹姆斯也感觉到了。那不是寂静,是一种有质量的、压在心口的“空”。仿佛丛林活物都屏住了呼吸,在观望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深夜,雨完全停了。浓雾从地面、从水面、从每一片叶子上蒸腾而起,迅速淹没了营地,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守夜的汤姆和陈报告说听到了“滑腻的蠕动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拖行,但浓雾掩盖了一切。卡隆整夜未眠,他手中的砍刀在火光照不到的雾气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第二天,他们在浓雾和泥泞中艰难跋涉。洼地的地形开始显现,巨大的树木根系虬结裸露,形成天然的障碍。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混合着浓烈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像铁锈,又像过度成熟的水果。
卡隆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抹开一片苔藓。冰凉。
“黑曜石?”陈挤过来,用地质锤小心敲下一小块,对着雾中昏暗的天光看,“不……不像天然形成的。太均匀了。像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凝结的硅质物。”他脸色变了,“这需要极高的温度,森林大火都达不到……”
詹姆斯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日志里没提这个。但这诡异的岩层,似乎标示着一条路径,蜿蜒通向洼地更深处。
午后,雾气稍微稀薄。他们来到一片不可思议的空旷地带。没有参天巨树,只有低矮、扭曲的灌木和厚厚的、灰绿色的地衣。空地的中央,地势最低处,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直径可能超过两百米,边缘平滑得如同人工打磨过,向下倾斜,直达中心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那里没有水。
至少,看起来没有。凹陷的底部覆盖着同样的灰绿地衣和一些积水,但绝不是传说中能倒映天空的湖泊。
“就这?”汤姆难掩失望,举起相机又放下,“镜湖?一个烂泥塘?”
安德森博士却蹲在边缘,用仪器检测着:“空气湿度饱和,温度比周围低至少三度……磁场读数异常紊乱……这里的地质结构绝对不寻常。”
卡隆没有靠近边缘。他站在几米外,身体微微发抖,嘴里用土语飞快地念叨着什么,像是祈祷,又像是诅咒。他看向那圆形凹陷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詹姆斯走到边缘,俯视着那巨大的“碗”。失望和疲惫像冰冷的泥浆包裹着他。二十年,就为了这个?一个地质奇观?父亲和那些人,难道只是失足跌进了某个未被发现的裂隙?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不是乌云,而是一种更快的、仿佛夜幕提前降临的晦暗。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带着刺耳的呼啸,卷动地衣和迷雾。
“退后!所有人退后!”卡隆第一次用英语嘶声大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
紧接着,雨再次落下。不是之前的倾盆大雨,而是密集、冰冷、笔直的雨线,狠狠砸在那片圆形凹陷里。
奇迹,或者说噩梦,就在此刻发生。
雨水并没有像在别处那样溅起水花、形成水流。它们落在凹陷底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吸收了,又或者说,底部那层灰绿色的“地面”开始变得……透明。随着雨水无休止地注入,一片深沉的、绝对平整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心蔓延开来,迅速填满了整个圆形凹陷。
镜湖,出现了。
它寂静得可怕。暴雨如注,砸在周围的泥地和植物上噼啪作响,但湖面本身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涟漪,没有波纹,甚至听不到雨滴敲击水面的声音。那一片深黑,平滑如最上等的黑曜石镜面,却又比镜子更深邃,吞噬着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
詹姆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强迫自己看向湖面,看向那传说能映照出欲望的镜面。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自己的倒影,没有身后队友惊慌的脸,没有天空的晦暗,没有雨丝的痕迹。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的黑暗。不,不对……他眯起眼,心脏狂跳起来。
那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在湖水深处,极深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分布着,密密麻麻。他凝视着,那些光点渐渐清晰——
不是光点。
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人类的,动物的,难以名状的……它们向上凝视着,瞳孔深处仿佛烙印着无尽的渴望、痛苦、欢愉、恐惧……所有属于生命的炽热情感,都被冻结在这冰冷的凝视中。它们没有倒映湖面上的任何事物,它们只是存在着,见证着。
“不……不……”安德森博士瘫软在地,仪器从手中滑落,“这不是光学现象……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汤姆端着相机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快门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又徒劳。
莎拉捂住嘴,抑制住呕吐的冲动。
陈脸色惨白,喃喃道:“那些黑曜石……是高温瞬间汽化又凝结……什么东西,从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向导卡隆,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不是冲向湖边,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地衣上。他扔掉砍刀,双手伸向那诡异的湖面,又仿佛被灼伤般缩回,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他不再说土语,而是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因为极度情绪而异常清晰的英语,向着湖,向着天空,向着无形的存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错了!我们都错了!它从不要倒映什么!”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雨,带着血沫和绝望:
“它从不要倒影——它只要见证者!”
“看见了吗?它吃饱了!它永远在看着!把看到的都留在
吼声在空旷的洼地上回荡,然后被死寂的湖面吞噬。卡隆瘫倒在地,剧烈抽搐,翻着白眼,嘴里吐出白沫,陷入谵妄。
“卡隆!”莎拉作为医生本能地想冲过去。
“别动!”詹姆斯厉声喝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向导的嘶吼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脑中封闭的某扇门。父亲日志里那些破碎的词句:“不是水……太平了……哈里森看见他夭折的女儿……它不反射光,它反射别的……”
反射?不,不是反射。是“呈现”?是“引诱”?
而“见证者”……
他再次看向湖面,看向那无数双向上凝视的眼睛。那些眼睛里的情绪是如此鲜活,如此强烈,仿佛刚刚还在为各自的目标而激动、而痛苦、而狂喜……然后下一秒,就被永恒地固定在了这冰冷的黑暗里。
父亲看见了什么?哈里森看见了夭折的女儿,朝他跑去……然后呢?
“退……”詹姆斯的声音干涩无比,“所有人,慢慢后退,不要看湖面!不要想任何事情!清空脑子!”
他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镜湖的传说是个致命的误会,或者是个引诱飞蛾的甜美谎言。它不满足于倒映瞬间的欲望幻影,它要的是“见证”本身,是将生命最炽热、最专注、最“真实”的瞬间——无论是追寻、渴望、恐惧还是爱——连同承载这个瞬间的“意识”或“灵魂”,一起捕获、冻结,储存在这永恒的“镜面”之下,成为它沉默收藏的一部分。那些眼睛,就是过去的“见证者”。父亲他们,很可能也成了其中一员。
而他们这队人,从踏入哑巴林开始,就被“它”注视着。他们的渴望(詹姆斯寻找父亲)、好奇(汤姆的拍摄)、求知(安德森的模型)、警惕(卡隆的恐惧)……所有强烈的情感和专注的念头,是否都像黑暗中明亮的火把,指引着“它”?
现在,他们看到了湖,看到了眼睛。他们成了新的“见证者”候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