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0052654(2/2)
然后,戏台、灯笼、花旦,都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了。空地上只剩下黄有福一个人,还有他手里那盏灯笼,灯笼里的火也熄灭了。
黄建国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黄有福。
“爹,你怎么样?”
黄有福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
“还债……”
然后就晕了过去。
##四、井底秘
黄有福昏迷了一整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在听戏。
但黄建国知道那不是梦。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六爷。六爷正在井边打坐,听到他的描述,久久不语。
“六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小翠仙的魂为什么还不走?都三十年了!”
“因为债没还清。”六爷睁开眼睛,“三十年前,小翠仙不是自杀的。”
黄建国愣住了。
“那天晚上,唱完戏,小翠仙确实要回城。但她一个姑娘家,夜路不安全,班主就让几个村里人送她一程。”六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送她的有三个人:老杨头,你爹,还有我。”
“然后呢?”
“走到老槐树那儿,小翠仙说渴了,想喝水。你爹就去井边打水——不是这口井,是村东头那口老井,现在也封了。”六爷顿了顿,“水打上来,小翠仙喝了,没走几步,就倒地不起。”
“水里……有毒?”
“不是毒。”六爷摇头,“是怨气。那口井里,死过不止一个人。最早可以追溯到民国初年,有个被冤枉的丫鬟投了井;后来抗战时期,几个游击队员的尸体被扔进去;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六爷看了他一眼:“再后来,就是小翠仙死后第三年,那口井自己干了。村里人说,是井里的怨气太重,把水都染黑了,老天爷看不过去,收了那口井。”
“可这和我爹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送她一程。”
“有关系。”六爷站起来,走到井边,拍了拍井沿,“因为小翠仙喝的那碗水,是你爹打的。老杨说了那句‘可惜’的话,而我……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却没说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
六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黄建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我看到小翠仙倒地的时候,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个玉佩,雕成牡丹花的形状,背面刻着两个字——‘还魂’。”
“还魂玉佩?”
“那不是普通的玉佩。”六爷说,“那是她师父给她的,说是能保命一次。但她喝了井里的怨水,玉佩也保不住她。她死后,玉佩不见了。我猜,是被井里的东西拿走了。”
黄建国只觉得浑身发冷:“井里的……东西?”
“一口死了那么多人的井,你觉得里面会只有水吗?”六爷反问,“井通地脉,聚阴气。那些死在里面的人,魂出不来,怨气散不去,年深日久,就会养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六爷摇头,“我只知道,小翠仙的魂被井里的东西困住了,出不来,也入不了轮回。她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报仇,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还魂的机会。”
“还魂?她要借尸还魂?”
“不是借尸,是借债。”六爷说,“当年送她的三个人,都欠了她一段路——一段本应该平安走完的路。这段路没走完,就是债。现在老杨已经用命还了,接下来是你爹,然后是我。”
黄建国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我爹……”
“有办法。”六爷打断他,“找到那个玉佩,放回小翠仙的坟里,再给她补一段路——一段真正的,平安路。”
“可玉佩在哪?”
六爷看向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
“在这
##五、井下
当晚子时,六爷、黄建国,还有村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聚在了六爷家的院子里。
井口的封石被撬开了,露出黑漆漆的井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我下去。”六爷说。
“六爷,您这么大年纪……”
“必须是我。”六爷不容置疑,“这债是我的,也该我了。”
他腰上系了绳子,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灯笼——灯笼纸上用朱砂画满了符咒,里面的蜡烛是用尸油做的,据说能照见寻常火光照不见的东西。
六爷下井了。
绳子一点点放下去,井口的人屏息凝神。井很深,绳子放了足足二十米才停住。
井下,六爷举着灯笼,照亮了井壁。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还有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六爷在淤泥里摸索,摸到了硬物——是骨头,人的骨头,不止一具。
他继续摸,突然,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是那个玉佩。
牡丹花的形状,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绿光。六爷把它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淤泥,看到了背面刻着的两个字——“还魂”。
就在他拿到玉佩的瞬间,井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井壁上开始渗出水珠,不,不是水珠,是血珠。血珠沿着井壁滑落,滴在淤泥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同时,井底传来了歌声。
还是那出《游园惊梦》,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很多人在合唱,男声、女声、老声、童声,混杂在一起,凄厉而诡异。
六爷抬头,看到井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而井壁上,那些抓痕开始蠕动,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时候到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小翠仙的声音,但又不像,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该还债了……”
六爷握紧玉佩,深吸一口气,对着井壁说:
“小翠仙,我知道你听得见。三十年,你等了三十年,我也等了三十年。今天我把玉佩还你,再给你补一段路——一段黄泉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和之前老杨头、黄有福烧的那种一模一样。他用灯笼里的火点燃黄纸,黄纸燃烧,发出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中,浮现出一个个人影——都是死在井里的人,有丫鬟,有游击队员,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
“当年是我胆小,看到了真相却没说出来,害你冤死井边。”六爷对着那些人影说,“今天,我送你们上路。”
他咬破手指,在井壁上画了一个符,然后开始念诵往生咒。念咒的声音和井里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混响。
井壁上的血珠开始倒流,那些人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向上飘去。
当最后一个影子消失时,井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六爷的肩膀。
##六、最后的债
井口的人看到绳子剧烈晃动,赶紧往上拉。拉上来时,六爷已经昏迷不醒,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玉佩。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六爷醒了,第一句话就是:“去小翠仙的坟。”
小翠仙的坟在村外的乱葬岗,三十年来无人祭扫,早已荒草丛生,坟头都快平了。
六爷在坟前摆上香烛供品,然后把玉佩埋在坟前。埋的时候,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出了血。
“六爷,您没事吧?”
六爷摆摆手,示意没事。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小翠仙,路给你补上了,你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坟头的杂草突然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完整的坟茔。坟前的泥土里,长出了一株白色的牡丹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牡丹花只开了短短几分钟,就凋谢了,花瓣飘散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不见。
六爷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三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债还清了。”他说。
那天晚上,六爷做了一个梦。梦里,小翠仙穿着戏服,对他盈盈一拜,然后转身,走向一条开满白花的路。路的尽头,有光。
醒来后,六爷把黄建国叫到跟前,给了他一个木盒子。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关于村里各种‘规矩’的记录。”六爷说,“你读过书,不信鬼神,这很好。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村里的老人一个个走了,这些规矩不能断。不是要你迷信,是要你记住——人活一世,欠什么都别欠良心债。”
“六爷,您……”
“我的时候到了。”六爷平静地说,“老杨还了命,你爹还了魂,我该还路了。”
那天夜里,六爷安详地走了,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黄建国按照六爷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村东头那条路上——那条三十年前小翠仙没走完的路。
撒骨灰的时候,黄建国仿佛看到,月光下,有两个影子并肩走着,一个穿着戏服,一个穿着长衫,慢慢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从那以后,黄家村再没发生过怪事。但黄建国一直留着那个木盒子,也一直记得六爷的话。
他不再说“不信”,而是学会了说“敬畏”。
敬畏天地,敬畏生死,也敬畏那些看不见的“规矩”——那些关于良心、关于债务、关于人活一世最后一点体面的规矩。
因为有些债,活着还不了,死了,也要还。
而有些人,等了一辈子,等的不过是一句“对不起”,和一段本该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