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未命名草稿了(2/2)
“您父亲……”
“他做的最后一面鼓,是给镇上一个恶霸的寿礼。恶霸坏事做尽,却想死后安宁。我父亲不肯,被逼无奈做了,但在鼓里藏了符。”老师傅的眼睛望向虚空,“鼓成当晚,恶霸暴毙。七天后,我父亲吊死在这里。”
他指向那面空墙:“那面鼓就挂在那里,直到被抄走。但他们不知道,那鼓里封着东西。”
“什么东西?”
老师傅不答反问:“你以为鼓皮是什么做的?”
我忽然想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皮革,胃里一阵翻涌。
“人皮?”我声音发颤。
“罪人的皮。”老师傅说,“不是活剥的,是死后取皮。祖训说,只有罪大恶极之人的皮,才能镇住更恶的东西。每做一面阴鼓,就要用恶人的皮,把他们的魂封在鼓里,用鼓声磨去戾气。”
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是犯法的……”
“所以李家世代单传,所以我们必须遵守规矩。”老师傅的眼神锐利如刀,“但现在规矩破了。”
“破了?”
“那面鼓。”他指着工作台上新完成的鼓,“那张皮,不是罪人的。”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
“一个横死的好人,心有不甘,怨气难消。”老师傅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本想化解,但昨天的猫叫破了法。现在这鼓成了引子,会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怎么化解?”
老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刻刀:“需要自愿之人的血,点在鼓心,重新封魂。”
“自愿之人?”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进来,为什么容忍我这么多天。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听得见鼓声。”他说,“常人听不见阴鼓的声音,你能听见,说明你命里缺一道魂。”
我想逃,但脚像钉在地上。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明明才中午,却像黄昏一样昏暗。墙角传来抓挠声,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刮擦。
“它们来了。”老师傅平静地说,“你不封鼓,我们都出不去。”
抓挠声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工作台上的鼓开始自己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没时间了!”老师傅递过刻刀,“信我一次。”
我接过刀,手抖得厉害。走到鼓前,那鼓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我咬牙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滴在鼓心。
血滴落下的瞬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然后鼓面开始剧烈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敲击声,而是像千万人同时尖叫。作坊里的工具全部飞起,在空中旋转。老师傅扑过来将我按倒在地,用身体护住我。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止。
我爬起来,作坊一片狼藉,但那面鼓完好无损地立在中央,鼓心上我的血滴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印记。
老师傅吐出一口血,却笑了:“成了。”
“刚才是什么?”
“债还清了。”他艰难地说,“我父亲的债,我的债,你的债。”
离开小镇那天,雨停了。老师傅来送我,递给我一个小布包。
“不要打开,回去后放在东面房间,三年不要动。”
我接过布包,很轻,里面似乎是个小鼓。
“那面鼓……”
“我会处理。”他说,“记住,有些手艺消失,不是坏事。”
回城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梦里全是鼓声。痊愈后,我辞去了工作,再也无法从事文化遗产保护。每次看到鼓,我都会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
我把布包放在书房东墙,遵照嘱咐三年未动。第三年零一天的凌晨,布包自己打开了。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手鼓,鼓身刻着一行小字:
“闻鼓者,续魂人。”
鼓旁还有一张纸条,是老师傅的笔迹:
“你封的是我的鼓。我大限将至,手艺当绝。此鼓留你,非祸非福,只是一段记忆。世间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声音,听了就忘不掉。好自为之。”
我把鼓收进盒子,锁进柜子深处。但每到雨夜,我还是会听见。
那鼓声不在耳边,在骨头里。
借光
我家楼下有个盲人按摩师,姓陈,六十多岁,从不点灯。
深夜加完班,常去他那按按僵硬的肩颈。按摩床老旧,墙壁剥落,但陈师傅的手指总能精准找到每处酸痛的穴位。
“小赵,颈椎又严重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少看手机。”
奇怪的是,整个小区只有他那间小屋从未停电。去年夏天大停电三天,他那盏不亮的灯,依旧悬在梁下。
“陈师傅,您这灯从不亮,干嘛挂着?”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许久:“这不是灯,是借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陈师傅年轻时是个电工。二十年前小区电路改造,他独自加班。深夜暴雨,变压器故障起火,他为救困在电梯里的邻居,冲进电房。火灭了,人救了,他的眼睛却被电弧灼瞎。
“那天我就该死了。”他声音很轻,“但我看见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就朝它爬过去。”
消防队赶到时,陈师傅倒在电房角落,怀里抱着那盏应急灯。灯还亮着,电池早该耗尽。医生说,他的眼睛没救了,但命保住了。
出院后,他把那盏灯挂在自己屋里,从物业那接了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电线。
“它借我一点光,我帮它照看这栋楼。”
上周又停电,整片街区漆黑。只有陈师傅的小屋,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我推门进去,看见那盏二十年不曾亮过的灯,正发出柔和的光晕。
陈师傅坐在光里,闭着眼睛,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今晚楼里有老人起夜,”他说,“得亮一点。”
我在光中坐了会儿,离开时回头望去,那盏灯依旧亮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借一点光,还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