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未命名草稿了(1/2)
夜半鼓声
我从未想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会变成我生命的拐点。
江南水乡,梅雨季节。雨水不分昼夜地敲打着老街的青瓦,连绵了整整一周。我被公司派到这座小镇完成一个文化遗产项目,负责记录即将消失的老手艺。
落脚处是一间老宅改建的客栈,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见我带着专业设备,便多聊了几句。
“镇东头有个做鼓的老师傅,八十多岁了,手艺绝了。”他说,“但脾气怪,从不让外人看。你要是能记录下他的手艺,那可是大功德。”
第二天雨势稍歇,我按照老板的指点寻去。镇东头比我想象的更古老,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上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老师傅的家很好认——整条巷子只有他家门楣上挂着两面褪色的皮鼓,小如碗口,蒙皮已经发黑。
敲门无人应答。我正犹豫,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后打量我。
“李师傅您好,我是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
“不需要。”声音干涩如枯木。
“我可以付费……”
门砰地关上。我愣在原地,这脾气确实够怪。正准备离开,门又开了。这次是整个门都打开了,老师傅站在门内,身形佝偻却异常挺拔,像一棵被风吹歪却死抓地面的老树。
他盯着我的相机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你想学?”他突然问。
“我想记录,保存下来。”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鼓,从巴掌大的手鼓到半人高的堂鼓,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木头的气味。奇怪的是,所有的鼓面都是破损的,没有一面是完好的。
“这些都是废品。”老师傅仿佛看出我的疑惑,“好鼓不在这里。”
他领我进了一间作坊,工具整齐得不像话,每把刮刀每根钉都像士兵列队。工作台上放着一面未完成的鼓,鼓身是暗红色的木材,已经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什么木?”
“老槐木,镇阴的。”他摸着鼓身,“鼓分两种,阳鼓给人听,阴鼓给不是人的听。”
我以为他在说行话,没多想,架起相机开始拍摄。老师傅的工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他不用任何现代工具,全凭一双手和几件老器物。蒙皮时,他取出一张处理过的皮革,薄如蝉翼却能绷得笔直。
“这是什么皮?”
他不回答,只是专心将皮蒙在鼓身上,用铜钉一圈圈固定。钉到第三圈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尖锐刺耳。老师傅的手一抖,锤子砸偏了,在鼓面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折痕。
他盯着那道折痕,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今天不做了。”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可是就差一点……”
“走!”他突然暴怒,“明天再来!太阳下山前必须走!”
我被赶了出来,站在巷子里茫然。回到客栈,老板听我说完经过,神色凝重。
“李师傅的父亲、祖父都是做鼓的,文革时家里被抄,他父亲被批斗,就吊死在工作间里。发现时身边堆满了被砸破的鼓。”老板压低声音,“镇上老人说,他家做的不只是鼓。”
“那是什么?”
老板摇摇头,不肯再说。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鼓声惊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膜敲击。起初以为是幻觉,但鼓声持续不断,忽远忽近。我起身查看,窗外只有雨声。
鼓声在凌晨三点戛然而止。
第二天我再去,老师傅似乎忘了昨天的失态,继续工作。他仔细地修复了那道折痕,手法神奇,几乎看不出瑕疵。完工时,他用手掌轻抚鼓面,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
“成了。”他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可以试试吗?”我问。
他的手按在鼓面上:“这鼓不能敲。”
“为什么?”
“时候未到。”
接下来几天,老师傅允许我拍摄更多工艺,但坚决不让我碰任何一面成品鼓。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停下工作,开始焚香,对着工作间东侧一面空墙鞠躬三次。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
我渐渐注意到一些古怪的细节:所有工具用完必须放回原位,差一毫米都不行;裁下的皮革碎片不能扔,要收进一个陶罐;每天要往院子东南角的香炉里添三次香灰,不论刮风下雨。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问:“您在祭拜什么?”
老师傅的手停在半空:“平衡。”
“什么平衡?”
“有得必有失,有响必有声。”他盯着我,“鼓声不止活人能听见。你敲一下,就欠一下;有人听,就有人得还。”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是老手艺人故弄玄虚。那天走时,老师傅突然叫住我。
“你昨晚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听见什么?”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记住,太阳下山前离开巷子。”
当晚,鼓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院子里。我忍不住起身,循声找去。声音来自客栈后院的杂物间,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堆满旧家具,正中央摆着一面蒙尘的鼓——和我白天在老师傅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这不可能。
鼓面上落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碰过。我走近细看,发现鼓身上刻着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手指刚触到鼓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别看。”
我猛地回头,客栈老板站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这鼓怎么在这里?”
“李师傅送来的,很多年了。”老板走进来,轻轻盖上鼓面,“他每完成一面特殊的鼓,就会送到我这里保管。”
“为什么?”
老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回去睡吧,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但我睡不着。凌晨时分,鼓声又起,这次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哼唱,像是童谣,又像是挽歌。我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
天亮后,我决定问个清楚。李师傅听完我的描述,长时间沉默。作坊里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你听到了《安魂调》。”他终于开口,“那是给我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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