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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6648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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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老拐的吟唱达到高潮,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阴寒再次从天灵盖贯入时,林晚痛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牙关,瞪大了眼睛。她没有去看陈老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投向自己脚下——那片被特殊月光“钉”在地上的影子。

看清楚了!

在寒气灌入最猛烈的那一刹那,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那团浓黑的影子,如同被狂风刮过的水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晃动,而是边缘的一部分,一丝一缕,仿佛被无形的吸力牵引着,微微飘起,然后——脱离了主体,向着某个方向逸散开去!

她的目光顺着那逸散的、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影丝”望去。

终点,正是手舞足蹈、状若癫狂的陈老拐的脚下!

陈老拐沉浸在仪式带来的、显而易见的亢奋中,脸颊潮红,呼吸粗重,绕着米粒图案的步子踩得咚咚响。而他的影子,在火把和月光混乱的光线下,拉得忽长忽短,但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那影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黑,都要沉,像一团有生命、会呼吸的沥青,紧紧吸附在地面上。

祭祀结束,人群散去。林晚再次像破布一样被拖回去。但这一次,虚脱的身体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二天,她等阿婆出门,强撑着爬起来,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去年在山上采药时,偶然捡到的一块碎镜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了些,一直藏着。她揣着镜片,如同揣着一块火炭,悄悄溜出了家门。

她不敢在村里照镜子。村里几乎所有的反光物,哪怕是水缸,都被人刻意避免在祭祀前后使用,尤其是对她。她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走,那里有个废弃的炭窑,平时绝少有人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晚钻进阴暗的炭窑,窑洞里充斥着陈年灰烬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她背对着窑口漏进的天光,颤抖着,掏出了那块碎镜片。

镜面朦胧,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那是她,又不太像她。她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镜片向下倾斜,试图捕捉自己映在窑内地面的影子。

角度很难调整,光线昏暗。但她终于看到了。

镜子里的影子,淡得像一层被水晕开的灰烟。原本应该深黑的发髻部位,几乎和灰扑扑的地面融为一体;身体的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透明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而就在她凝视镜中倒影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不是低血糖的那种虚浮,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离后的空洞感,伴随着细微的、仿佛瓷器将裂未裂时的“咔嚓”声,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她手一软,镜片“啪”地掉在泥土上,所幸没摔碎。

林晚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不是错觉,一切都不是错觉。她的影子,她的“某种东西”,正在通过那该死的祭祀,流向陈老拐!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陷入了半麻木的恐惧和疯狂的观察之中。她利用一切机会,远远地、偷偷地打量陈老拐,尤其是在有光的地方。

她看见陈老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浓重、稳定,随着他慵懒的晃动而缓慢变化,那黑沉的质感,与周围其他老人淡薄的影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看见陈老拐傍晚站在自家院坝里抽旱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篱笆墙上。影子边缘清晰得过分,甚至……在烟气缭绕中,那影子的头部轮廓,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一种熟悉的弧度?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躲在柴垛后面,眼睛瞪得发酸。

不,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一定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下一次祭祀,再下一次……林晚像个自虐的囚徒,强迫自己在最痛苦的时刻,去注视,去验证。

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自身影子的剥离和虚弱感的加剧。而陈老拐,则一次比一次显得“年轻”。他花白的头发似乎转黑了些,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不少,说话声音洪亮了,走路也带了风。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老村长得了山神庇佑,越活越精神,是坳子村的福气。

只有林晚知道,那“福气”的养分,来自哪里。

终于,又到了一个特大号的圆月之夜。据说这次祭祀关乎来年整个村子的运势,格外隆重。陈老拐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深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红光在火把映照下,几乎有些刺眼。

林晚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站立。她被架到老槐树下,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个纸人。月光落下,寒潮如期而至,但这一次,痛苦似乎都麻木了,她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看着陈老拐。

仪式进行到最后,陈老拐似乎格外激动,他高高举起双臂,仿佛要拥抱那轮冷月,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欢愉的长啸。就在这一刻,也许是月光角度特殊,也许是林晚的视线因绝望而变得异常清晰——

她看到,陈老拐投在身后老槐树干上的影子,不再是简单的人形。

那影子在扭动,在拉伸,轮廓发生着诡异的变化。肩膀的线条,头颈的弧度……渐渐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击中了林晚。

然后,她看清了。

在那浓黑如实质的影子侧脸上,在原本属于陈老拐模糊五官的位置,隐约地、却又确凿无疑地,浮现出了……她自己的面部轮廓!

秀气的眉毛,小巧的鼻梁,甚至那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单薄的嘴唇线条……那是她的脸!正长在陈老拐那扭曲舞动的影子上!

“嗬……嗬……”林晚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影媒”的意思,不是媒介。

是养料。是猎物。

她的影子,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力,甚至她的“形貌”,都在被一点点偷走,去修补、去填充另一个垂死腐朽的躯壳!而全村的人,都是沉默的帮凶,用愚昧和贪婪,织就了这张吞噬她的网!

祭祀结束了。人群带着满足的疲惫散去,低声交谈着,憧憬着村长带来的“好运势”。陈老拐志得意满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被妇人拖走的林晚,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块即将耗尽的、再无价值的柴薪。

林晚被扔回自家冰冷的床上。阿婆端来热水,被她一把推开。老妇人看着她死灰般的脸色和眼中燃烧的、骇人的幽光,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晚囡……你……你怎么了?”

林晚没回答。她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轮开始西斜、却依然惨白的月亮。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似乎也随着影子的稀释而流走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和……翻涌的毒火。

影子快没了。

等影子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会怎么样?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还是变成一具空壳,无知无觉地“活”着?

不。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墙角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最深的黑暗。那里,她自己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雾般的痕迹。

而陈老拐那浮现出她五官轮廓的、浓黑的影子,却在她眼前疯狂舞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弱小与即将到来的终结。

月光如水,流过窗棂,一半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一半浸入她身后那片正在消亡的、稀薄的灰暗里。

寂静中,仿佛有微不可闻的、影子剥离的细响,嗤嗤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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