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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6648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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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我的影子续命

村子祭祀时总要求我站到月光最亮处。

他们说我八字纯阴,最适合做“影媒”。

直到我发现,每祭祀一次,我的影子就淡一分。

而村长在月光下的影子却越来越浓,渐渐浮现出我的五官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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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是泼翻的墨,唯独那轮圆月,惨白惨白地悬在坳子村顶,冷眼瞧着底下那片挤挤挨挨的黑瓦屋顶。月光是清凌凌的,刀子似的,割开一团团凝滞的黑暗,最后都汇聚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怕是有几百岁了,树干虬结如鬼爪,枝叶倒是密,只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每一片叶子都泛着一种不祥的、腻滑的灰白。树下已清了场,裸露出被无数双脚底磨得发亮的硬土,中央用掺了朱砂的米粒撒出一个古怪的图案,弯弯绕绕,像盘着的蛇,又像某种符咒的芯子。空气里有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苦味,混着泥土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锈气,闻得人心里头发毛。

林晚又被带到了这里。

她穿着村里统一发的宽大白衣,浆洗得发硬,摩擦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两个粗壮的妇人一左一右搀着她——说是搀,不如说是架。手臂被掐得生疼,指尖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她能感觉到四周影影绰绰站满了人,几乎全村的老少都来了,男男女女,却没有半点往日的嘈杂。所有的脸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只有偶尔转动时,眼白倏地一亮,又迅速隐没。一种黏稠的、混合着敬畏与贪婪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现场。

村长陈老拐站在图案边缘,背对着月光,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有下颌一簇花白胡子,随着他嘴唇的开合微微抖动。他手里捧着一个乌黑的陶罐,罐身斑斑驳驳,像是沁着陈年的血垢。他的声音干哑,拖着一种古怪的、仿佛吟唱又仿佛诅咒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粘糊糊的,钻进林晚的耳朵里:

“……阴极转生,月华为引……影渡幽形,奉我牺性……”

林晚听不懂那些拗口的词句,但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果然,陈老拐念诵完毕,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她,精光一闪:“林丫头,站过去。老地方,月光最亮的那块。”

妇人的手同时发力,几乎是把她推搡到了老槐树正下方那片空地上。头顶的枝桠在这里巧妙地分开一个缺口,一束格外集中、格外惨淡的月光,如同舞台追光,不偏不倚地笼罩住她。瞬间,清冷的光辉浸透了单薄的白衣,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照得透亮,无所遁形。

脚底是冰凉的泥土。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那束月光钉在地上,边缘清晰得反常,浓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紧紧地贴着她的脚踝。陈老拐开始绕着米粒图案走动,步伐是一种奇特的蹒跚与跳跃的结合,手里的陶罐微微倾斜,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融入朱砂米粒之中。每走一步,他的吟哦就高亢一分,四周的人群里开始响起低沉的、应和般的嗡嗡声,像无数虫豸在暗处振翅。

林晚僵直地站着。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满十六岁那年,被算出是什么“八字纯阴”之后,每逢月圆,只要村里决定“祭祀”,她就得被带到这里,站在这束要命的月光下,充当“影媒”。起初只是觉得不适,像是被无形的针轻轻扎着皮肤。后来,那种不适变成了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每次站完,都要病恹恹好几天。她问过阿婆,阿婆只是用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低声哀求:“晚囡,别问,千万别问……这是村里的规矩,是保佑大家的……听话,啊?”

保佑大家?林晚看着阴影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此刻的眼神,让她想起饿狼盯着垂死猎物时的绿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老拐。老村长今天似乎格外亢奋,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绕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的影子被他自己和别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跳跃的火把光晕边缘扭动。

祭祀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陈老拐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林晚,双臂高高举起陶罐,嘶声喊道:“影媒通幽,阴气灌注——!”

嗡!

林晚脑子里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崩断了。不是错觉!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凛冽、都要霸道的寒气,从头顶的月光贯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冻得缩成一团。与此同时,脚下那片浓黑的影子,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向外扯了一下!

“呃……”她闷哼一声,腿一软,几乎跪倒,全靠两边妇人铁钳般的手死死架住。

寒潮来得猛,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那透骨的冰冷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虚脱般的疲惫和冰凉的手脚。祭祀结束了。人群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开始窸窸窣窣地移动,低语声渐渐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架着她的妇人也松了力道,但依旧半扶半拖地把她带离那片月光。

林晚脚步虚浮,像个破败的娃娃被拎着往回走。经过陈老拐身边时,老村长正小心翼翼地将陶罐封好,交给旁边一个心腹。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晚仓惶投来的一瞥。月光斜照,第一次清晰地照亮了他的大半张脸。那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红光,皱纹都似乎舒展开了,而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耷拉着眼皮、昏聩无神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甚至带着一种年轻人般的活力。他对着林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稀疏牙齿。

那不是宽慰的笑,更像是一个……食髓知味的饕客,品尝完美食后的回味。

林晚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陈老拐脚边——在火把与月光交织的、明暗不定的地面上——他的影子,似乎比平时……更实了一些?浓了一些?

是她太虚弱,眼花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一直浑浑噩噩。那晚透骨的寒冷似乎钻进了骨髓,迟迟不肯散去。她裹着厚厚的旧棉被,躺在自家昏暗小屋的床上,看着窗棂外日升月落。阿婆熬了姜汤,偷偷在汤底埋了一小截干枯的参须,看着她喝下,不住地叹气,却什么也不说。

午后,阳光难得的好,金灿灿地从门口铺进来一块。林晚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想去院子里坐坐,晒晒这宝贵的太阳。她趿拉着鞋,慢慢挪到门口。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坑洼地面上的影子。

瘦瘦长长的一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微微侧身,调整角度,想让影子在阳光下更清晰些。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影子的轮廓——头发,肩膀,手臂,腰身……

忽然,她的呼吸窒住了。

影子的边缘,尤其是发梢和衣摆飘起的部分,那种绝对的、浓墨般的黑色,似乎……淡了一点?不是阳光强烈造成的错觉,而是一种质地上的稀薄,像是原本饱蘸浓墨的笔尖,被清水一次次稀释,墨色沉淀不下去,浮着一层灰。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影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一股比月下寒潮更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大半年,每一次祭祀过后,她似乎都有过这种模糊的感觉——影子没那么“实在”了。只是以前从未在这样清晰的阳光下刻意观察过,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虚弱到对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敏感如惊弓之鸟。

她猛地回想起昨晚陈老拐那个影子——在跳动光影下,那异常凝实、甚至有些“活跃”的影子。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咬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退回屋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阳光在门外灿烂着,却照不进她此刻森寒的心底。那些零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祭祀时陈老拐贪婪的眼神,村民们沉默的狂热,阿婆恐惧的隐瞒,自己每次祭祀后加重的虚弱,还有影子那一次比一次明显的“褪色”……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偷走。通过月光,通过那诡异的仪式,从她的身上,转移到了别处。

而那个“别处”……

林晚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她必须弄清楚!

下一次月圆,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林晚表现得异常“温顺”。她不再试图打听祭祀的事情,甚至当阿婆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时,她还勉强扯出笑容,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也许是习惯了。她偷偷积攒着力气,吃下每一口能得到的食物,哪怕味同嚼蜡。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去验证那个让她日夜煎熬的猜想。

月圆之夜再次来临。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仪式,同样沉默而拥挤的人群。林晚的心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尖锐、更清醒的决绝压住了。她不再被动地承受那月光的寒刺,而是集中了全部残存的精神,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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