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00858(1/2)
借寿香
奶奶临终前叮嘱我:
“村里如果有人上香求借寿,千万别答应。”
“尤其不能收他们的香。”
我冷笑:“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直到半夜总有人敲窗问:“能借我十年阳寿吗?”
我烦躁地抓起奶奶留下的桃木枝抽过去。
窗外惨叫声变成猫叫。
第二天,全村野猫暴毙,围着我家的房子。
猫尸中间插着一支熟悉的红香——
那是我昨天刚卖给小卖部老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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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闭眼前,手指枯瘦得像秋风里的柴禾,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屋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火味,混杂着老人身上最后那点活气。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又轻又哑,像从一口深井里刮上来的风。
“冬子……记着……村里要是有人……上香,求你借寿……千万……千万不能答应……”
我喉头发哽,点了点头,想让她省点力气。她却更用力地扯了我一下,另一只手指了指供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灯油浑浊,灯芯哔剥作响。
“尤其是……不能收他们的香……那香……接不得……”
看着她耗尽心力的模样,我心里那点因为常年在外读书、工作而积攒的、对老家这些神神鬼鬼规矩的不以为然,又冒了出来。都什么年代了。可我没说出来,只是又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知道了,奶奶,您放心。”
奶奶好像看穿了我那点敷衍,眼神里透出更深切的焦急,甚至是一丝绝望。但她实在没力气了,最后那点光从眼里熄灭,手一松,滑落下去。
奶奶走了。我没哭出声,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飕飕地灌着风。老房子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鸣。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来了些人,大多是些年迈的面孔,表情木然,放下一点微薄的礼金或几刀黄纸,说几句节哀,便匆匆离开,眼神很少与我对视,似乎连在我家多待一刻都不自在。他们身上,似乎也带着那股甜腻的香火味,淡淡的,却驱之不散。
唯一算得上“热心”的,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王富贵。五十多岁,精瘦,眼皮总是耷拉着,看人时却从缝隙里透出光。他帮忙张罗了些杂事,最后搓着手,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冬子,老太太走得突然,有些事……怕没交代清楚吧?这老房子,阴气重,你一个人守着,怕是不安生。”
我正烦躁,碍于他帮过忙,勉强应道:“谢谢王叔,我还好。”
他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那儿……有点好东西,镇上老香铺特意请的‘安宅香’,驱邪避秽,保平安。寻常人我都不给,看你刚回来,又碰上这事……便宜点给你?”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奶奶的叮嘱,那“千万不能收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再看王富贵那闪烁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厌恶。“不用了,王叔。”我生硬地拒绝,“奶奶留了东西给我,用不着别的。”
王富贵脸上的肉僵了一下,那双耷拉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又堆起笑:“哦,哦,老太太留了后手啊……那就好,那就好。”他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城里带来的习惯让我对睡眠环境有些挑剔,老房子的床板太硬,我被褥也有些潮霉味,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深得泼墨一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周遭死寂。
就在我迷迷糊糊,意识快要沉入黑暗时——“笃、笃、笃。”
声音很清晰,不紧不慢,敲在我卧室的玻璃窗上。
我一个激灵醒了。心跳骤然擂鼓。老房子的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外面是漆黑的夜。谁?大半夜的?
“笃、笃、笃。”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般的节奏。
我屏住呼吸,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适应着黑暗,死死盯着那扇窗。窗帘没拉严,留下一道缝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一个声音贴了上来,隔着玻璃,含糊不清,嘶哑得不像人声,偏偏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祈求般的腔调:
“能……借我十年阳寿吗?”
嗡的一声,我头皮瞬间炸开!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借寿?真的有人来借寿?奶奶的话像炸雷一样在脑子里轰响!
那声音见没回应,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好像说话的人就贴在玻璃上,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湿气:“行行好……借我十年……就十年……”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但紧接着,一股被戏弄、被侵犯的暴怒猛地冲了上来!操他妈的!装神弄鬼吓唬谁?!我骨子里那点对“迷信”的逆反,加上丧亲的悲痛和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狠厉。
我抄起奶奶床头一直放着的那根老桃木枝——她生前说是辟邪的,油光黑亮,沉甸甸的——几步冲到窗前,也顾不上看外面到底是什么,隔着玻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发出声音的位置狠狠抽了过去!
“啪嚓!”一声脆响,玻璃没碎,但那桃木枝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异常结实、沉闷。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骤然爆发!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怨毒!但仅仅持续了半秒不到,那惨叫就变了调,瞬间转化成另一种同样尖锐、却属于动物的哀嚎——
“喵呜——!!!”
是猫叫!惨烈得让人牙酸的猫叫!
窗外一阵混乱的扑腾声、抓挠声,还有重物滚落屋檐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我握着桃木枝,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冷汗浸透了睡衣。我死死盯着窗户,外面依旧一片漆黑,静得可怕。刚才那一切,像一场短暂的、骇人的噩梦。
后半夜我再也没合眼,握着桃木枝坐到天亮。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我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是野猫吗?偶然跳到窗台,被我惊着了?可那声音……那清清楚楚的人话……
无论如何,天亮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出去看看。也许就是只野猫,被我不小心打伤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门,清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我绕到房子侧面,我的卧室窗户下。
只看了一眼,我浑身的血就凉了。
窗户下的泥地上,一片狼藉。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是十几只,或许二十几只野猫的尸体!黄的、黑的、花的、白的,各种毛色,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躺倒在地,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甚至肢体断裂,露出森白的骨茬。暗红色的血渍溅得到处都是,染红了泥土和墙根枯黄的草叶。浓烈的血腥味和动物内脏特有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直冲鼻孔,令人作呕。
它们全都死了。眼睛大多睁着,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或直接瞪向我,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而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这些横七竖八的猫尸,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似乎……隐约围成了一个圈,将我家的这栋老房子,围在了中央。
就在这个由猫尸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圆圈中心,靠近我家门槛的石阶前,泥土被刻意翻开了一点。
那里,笔直地插着一支香。
一支暗红色的香,比常见的线香粗一些,颜色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它静静地插在泥土里,已经烧掉了一小截,香头是熄灭的,留下一截短短的、扭曲的黑色灰烬。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香上。那颜色,那粗细……一种冰冷的熟悉感蛇一样缠上我的脊椎。
昨天下午,王富贵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小长条,打开,里面是三支这种暗红色的香。他极力推销时,我虽然拒绝,但瞥见过。当时只觉得那香红得不正常,心里有点膈应,没多想。
可现在,这支一模一样的香,插在了我家门口,插在一圈暴毙的野猫中间。
是我昨天坚决不要的那“安宅香”?
不……不对。
我猛地想起昨天傍晚,奶奶下葬后,王富贵临走前,似乎又折回来过一次,说落了什么东西。我当时心乱如麻,没留意。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脑子:如果这支香,不是王富贵“落”下的,而是……他本来就想放在这里,以某种方式?可这些猫……那半夜的敲窗声和“借寿”的哀求……
我看着那支红香,它静静地插在那里,像一枚不祥的楔子,钉死了这清晨的诡谲与死寂。奶奶的叮嘱在耳边轰鸣,王富贵闪烁的眼神在脑海里晃动,还有那非人的惨叫和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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