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2/2)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方东明:“支队长,你也……多保重。晋西北可以没有我苏棠,但不能没有你方东明。”
这话她说得极其自然坦荡,是出于对指挥员价值的纯粹认知,却让方东明心头猛地一震。
就在苏棠转身准备离开时,方东明忽然叫住了她:“苏棠。”
苏棠回头。
方东明上前一步,从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用旧了的、却擦拭得很干净的钢笔。
这是很久以前一位老首长给他的,他一直随身带着。
“这个,你拿着。”他把钢笔轻轻放在苏棠的手心,“写手册,记录药方,用得着。比你们用炭笔强。”
苏棠愣住了,看着手心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钢笔。她当然知道这支笔对方东明的意义,也明白这举动超出了寻常的上下级关怀。
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有惊讶,有温暖,有一种被深深理解和珍视的触动,还有一种在残酷战争背景下悄然滋生、却不敢深究的情愫。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握住了那支笔,指尖触及他残留的温暖。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方东明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盛满了星光。
“我……我会用好它的。”她声音很轻,却像有千言万语。
方东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苏棠紧了紧包袱,将那支钢笔小心地收进内兜,然后转身,矫健地消失在溶洞外的黑暗山林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方东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手中的两个小药瓶冰凉,心口却残留着一丝暖意和莫名的悸动。直到警卫员轻声提醒,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溶洞。
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坚定了一些。他知道,他要守护的,不仅是这片土地和军队,还有这些在黑暗中默默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生命的……美好的人。
…………
接下来的两天,方东明一边与各团长细化作战计划,协调部队调动和群众转移,一边紧急部署地下党和敌工部门,不惜代价获取药品。
同时,他也让吕志行抽调了十几名可靠且有文化的同志,补充到苏棠的医药小组。
大战前的准备工作庞杂而紧张,但方东明总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因那支钢笔的送出和那双星光般的眼睛,而变得不同。
那是一种在沉重责任和冰冷钢铁之外,鲜活的、温暖的牵挂。
第三天傍晚,各团长即将返回各自部队前,方东明再次召集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做最后的叮嘱。
会议结束时,李云龙嚷嚷着肚子饿,伙房特意煮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蒸了些杂面窝头,算是给各位团长“饯行”。
大家围坐在简陋的石桌旁,气氛难得地有些放松。
李云龙吸溜着粥,还不忘调侃孔捷:“老孔,守‘老虎嘴’可别把家底都拼光了,还得留点力气喝庆功酒呢!”
孔捷慢条斯理地嚼着窝头:“放心,酒肯定给你留着,就怕你到时候没牙啃窝头。”
众人一阵轻笑。
林志强和高明还在低声交换群众转移的细节。陈安则凑在王承柱耳边说着什么“抛射药包改良”的技术问题。
方东明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就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即将奔赴血火战场,却依旧能苦中作乐,彼此叮咛。
就在这时,溶洞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百姓衣服、头包蓝布巾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入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和一个布包。
是苏棠。她显然又赶了路,额上有细汗,但眼神清亮。
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有些惊讶。
李云龙眼睛最尖,嘿嘿一笑:“哟,苏医生?稀客啊!是不是知道咱们老方……哦不,咱们要走了,来送行?”
苏棠脸微微一红,但很快镇定下来,落落大方地走进来,先向各位团长点头致意,然后走到方东明面前,将瓦罐和布包放下。
“支队长,各位首长,”她的声音平稳,“医院那边转移基本就绪,我抽空过来一趟。
这是用新找到的几种草药熬的‘防疫避秽汤’,山里湿冷,马上又要大战,大家喝一点,预防风寒和时疫。不多,每人一小碗。”
她揭开瓦罐盖子,一股略带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然后,她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小的、用干净粗布缝制的“救急包”,每个里面有一小卷绷带,一点止血药粉,还有一枚针和一小轴线。
“这是我和同志们赶制出来的简易救急包,数量有限,给各位首长随身带着,万一……能用上。”
她说着,先拿了一个,双手递给方东明。
方东明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小布包,心中暖流涌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目光交触,无需言语,某种默契和更深的情愫在静默中流淌。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
李云龙看看方东明,又看看苏棠,咧开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孔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张大彪等人也都露出了了然和善意的微笑。
“苏医生,辛苦了。”方东明郑重地说,将救急包仔细收进军装口袋,“也替我谢谢医院的同志们。”
苏棠点点头,又将其余的救急包分发给其他团长。
每个人都郑重接过,道谢。分发到李云龙时,他大咧咧地接过,却难得认真地说了句:
“苏医生,你放心,咱们肯定囫囵个回来,不给你添太多麻烦!”
苏棠微微笑了笑:“希望如此。”
分完药汤和救急包,苏棠没有多留的意思。她再次看向方东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比救急包更小,递给他:“支队长,这个……给你的。”
方东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用旧镜片仔细打磨后、配上简陋铁丝框的“眼镜”,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他有些诧异,他视力很好,不需要眼镜。
苏棠轻声解释:“上次见你看地图和文件,离灯太近,有时候会眯眼。这个度数很浅,只是缓解疲劳用的。晚上看东西时,可以试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纸条上是那几种关键草药的最后采集地点和识别特征……万一,我说万一,我们之间的联系断了,你们自己或许能用上。”
方东明握紧了那副简陋的眼镜和小纸条,心中浪潮翻涌。
她注意到了他如此细微的疲惫,并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这份细心和沉静中的深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看进苏棠的眼睛里,不再掩饰其中的情感:“我明白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等仗打完了,”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而清晰,“我有话对你说。”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溶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命令,不是指示,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苏棠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一直染到耳根。她勇敢地回视着方东明,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无比的信赖和坚定。
她没有说“我等你”,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向众人微微躬身,像来时一样,悄然转身,消失在溶洞外的暮色中。
溶洞里一片寂静。半晌,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沉默:“好!好啊!老方,这才像话!磨磨唧唧的,急死个人!等打完这仗,咱们全支队喝你的喜酒!”
方东明没有笑骂,只是小心地将那副眼镜和纸条收好,连同那个救急包,放在贴近心口的内袋里。
他环视众人,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坚定的光彩:“好了,闲话到此。各回各位,按计划行动。记住,活着回来,这是命令,也是……为了所有等着我们的人。”
“是!”众团长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昂扬的斗志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