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苏棠(2/2)
“另外,”副官补充,“司令部要求我们加大对占领区和游击区物资的管控,特别是盐、铁、药品。
推行‘连坐法’,一人通共,全家乃至全甲连坐。对敢于藏匿八路军或物资的村庄,实施‘三光’,以儆效尤。”
龟田眼中闪过狠色:“执行!还有,告诉我们在八路军内部那张‘网’,不惜代价,给我弄到方东明各支分散部队的具体位置、负责人、兵力情况!我要精准打击,把他的‘星火’,一颗颗掐灭!”
…………
162团工兵营营长陈石头,此刻正蹲在河源以东七十里的鹰嘴涧,咧着嘴笑。
他的面前,是十几个刚制作完成的“新玩意”。
不是普通地雷,而是用缴获的日军掷弹筒弹药、铁钉、碎瓷片,结合土炸药,改造的“定向抛射雷”和“诡雷”。
这是他根据被俘鬼子工兵交代的一些技术特点,结合自己多年经验琢磨出来的。
他的任务不是建立固定根据地,而是“特种作战支援和交通破袭”。
方东明给他的指令很灵活:哪里需要布雷,哪里需要炸桥破路,哪里鬼子运输线空虚,他就去哪里。
“营长,侦察队回来报告,”
一个连长跑来,“鬼子从阳泉往河源方向运物资的车队,明天下午经过老鹰岭,有一个中队鬼子押运,车队里有四辆卡车,看样子是粮食和被服。”
陈石头眼睛一亮:“老鹰岭那‘一线天’?好地方!通知各连排长,开会!”
会议上,陈石头没有布置硬打:“咱们人少,跟鬼子一个中队硬碰硬不划算。咱们的任务是让他疼,让他慢,让他不敢顺畅走路。”
他详细布置:一组人在“一线天”最窄处上方崖壁,安装“定向雷”,等车队中间通过时引爆,不求炸毁车辆,只求制造混乱和大量杀伤步兵;
二组人在前后路段埋设连环“跳跳雷”和“压发雷”,迟滞敌人前进和后退;
三组人在远处制高点埋伏,配备唯一的两挺机枪和掷弹筒,等鬼子工兵排雷或救援时,进行骚扰射击,打完就跑。
“记住,”陈石头强调,“咱们的目标是:毁掉至少一辆车,让鬼子伤亡几十人,让他们在这条路上耽搁至少半天!
行动要隐蔽,撤退要干净,雷要埋得刁钻,让鬼子工兵排到哭!”
第二天,老鹰岭一线天成了鬼子的噩梦。
从天而降的铁雨、脚下随时可能爆炸的“铁西瓜”、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枪冷炮……
等惊魂未定的鬼子清理完路面,已是黄昏,一辆卡车彻底报废,三十多名士兵伤亡,车队再也不敢夜间行进,被迫在老鹰岭外露宿,又遭到陈石头派出的夜袭小组骚扰,彻夜不得安宁。
陈石头的战果报告和新型地雷的简图送到方东明手中时,方东明正在前往野战医院的路上。
他看完报告,对身边的吕志行笑道:“这个陈石头,把铁西瓜种出花来了。通知各部队,可以派人去他那里学习交流。另外,告诉后勤,想办法给他多搞点炸药原料。”
…………
河源城西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依托几个天然岩洞和搭建的草棚,晋西北支队野战医院就设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方东明在吕志行和一名警卫员的陪同下,走进了最大的那个岩洞。
洞内光线昏暗,用汽灯和马灯照明。几十张简易病床上躺满了伤员,有的昏睡,有的在低声呻吟,更多的是沉默地忍受着痛苦。医护人员脚步匆匆,面容疲惫。
方东明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伤员们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流露出激动。
“同志们,都躺着,别动。”方东明连忙摆手,放轻脚步,走到最近的病床前。床上是个年轻的战士,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方东明轻声问。
“报、报告支队长,我叫李二娃,榆次……榆次李家庄的。”年轻战士激动得有些结巴。
“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腿……腿保住了,苏医生说,好好养,以后还能走路,就是……就是可能有点瘸。”李二娃说着,眼睛有点红,“支队长,我……我还能回部队吗?”
方东明握住他没受伤的手:“当然能!咱们八路军,缺胳膊少腿照样打鬼子的英雄多的是!好好养伤,听医生的话,部队等着你回来!”
他逐一慰问伤员,询问伤情,鼓励大家。走到岩洞深处时,他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张病床前,气氛有些紧张。
床上是一个腹部重伤的战士,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八路军军装,外罩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弯着腰,仔细检查伤口。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头发简短利落地塞在军帽里,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眉头微蹙,目光专注。
“感染很严重,高烧不退,必须立刻进行二次清创,可能还需要引流。”
女医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镇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麻药只剩最后一点了,要省着用,可能不够。”
“苏医生,这……能挺住吗?”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担忧地问。
被称为苏医生的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昏迷的伤员,又看了看周围简陋到极致的条件,深吸一口气:
“没有别的选择。准备吧,动作要快、要准。小刘,把剩下的麻药准备好,优先保证清创最疼的部分。其他人,按住他,防止他无意识挣扎。”
她的果断和沉稳,让周围的医护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方东明没有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看到这位苏医生手法极其熟练地操作,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冷静地处理着复杂的伤情。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旁边护士想帮她擦,她微微摇头示意不用。
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全神贯注。
手术(如果这能称为手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苏医生几乎虚脱,扶着旁边的木架才站稳。但看到伤员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方东明和吕志行。
“支队长?政委?”她有些意外,立刻想立正敬礼,却因疲惫晃了一下。
“苏医生,辛苦了。”方东明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这位同志情况怎么样?”
苏棠稳定了一下呼吸,汇报道:“伤员的腹部开放性损伤,之前处理不够彻底,引发了严重腹腔感染和败血症。
刚才进行了二次清创和引流,清除了部分坏死组织和脓液。但这里缺乏有效的抗生素,后续感染能否控制住,要看他的体质和运气了。”
她的汇报专业、简洁,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那份对生命的郑重却清晰可感。
“尽最大努力。”方东明郑重地说,“你们医院的情况,吕政委跟我提过,缺药,缺器械,缺人手。困难很大。”
苏棠抬起眼,直视方东明。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血丝,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困难是一直有的。
比起在河源城里被炸死,现在至少还能救一些人。药品和器械,我们自己在想办法,用土方,消毒再利用率高的器械。
就是有些重伤员,条件所限……”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无奈和不甘。
方东明看着她,这个在如此恶劣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专业精神和冷静态度的女医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叫苏棠?听口音不是山西人?”
“我是上海人。抗战爆发后,从上海医学院撤到大后方,后来……去了延安,组织分配来的。”苏棠简单回答。
“上海来的大学生,能在这里坚持下来,不容易。”吕志行感慨道。
苏棠轻轻摇头:“哪里都需要医生。在这里,每一分努力,都可能多救回一个战士,他们好了,能多杀鬼子。这比在大后方写文章更有用。”她的话很实在,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苏医生!苏医生!快!刚送来的,炮弹伤,胸部!”
苏棠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疲惫一扫而空,对两位首长匆匆点了下头:“支队长,政委,抱歉。”转身就快步向洞口跑去,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方东明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对吕志行道:“通知后勤和地下党的同志,不惜一切代价,加大对医院药品和医疗器材的采购和输送力度。这些医生和伤员,是我们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