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戏中魂(2/2)
底下很黑,很深。
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地窖,也就三四平米。地上铺着一层破草席,草席上,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穿着破烂的青色戏服,已经和骨头长在了一起。头骨侧向一边,空洞的眼眶望着地窖顶,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就是周月芳。
死了八十多年,尸骨还在这里,没人收殓,没人祭奠。
王清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移开目光,看向地窖角落。
那里,蜷缩着五个模糊的影子——正是那五个戏迷的魂魄。
他们都闭着眼,像是在沉睡,但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他们被困在周月芳的记忆里,一遍遍地看着那场悲剧。
“醒醒。”王清阳走上前,伸手去碰最前面的那个影子。
手穿了过去。
碰不到。
这些魂魄,被困在另一个“层面”,和现实有隔阂。
王清阳想了想,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混元力在体内流转,然后缓缓外放,像一张网,罩向那五个魂魄。
他要“拉”他们回来。
混元力接触到魂魄的瞬间,王清阳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画面涌入——
戏台上,周月芳在唱《贵妃醉酒》。嗓音婉转,身段婀娜,美得惊心动魄。
台下观众满座,掌声雷动。
后台,程少棠在等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突然,一群穿军装的人闯进来,粗鲁地推开程少棠,抓住周月芳。
尖叫,挣扎,殴打。
程少棠被打晕。
周月芳被拖走,拖进黑暗的后巷。
惨叫声,狞笑声,衣服撕裂声。
血。
很多血。
然后,程少棠醒来,找到她的尸体。
抱着尸体痛哭。
再然后,是戏台上,程少棠穿着霸王戏服,举剑自刎。
血溅戏台。
画面一遍遍重演,像一部卡住的电影,循环播放。
五个戏迷的魂魄,就困在这循环里,被迫一遍遍地看着,感受着周月芳的恐惧、绝望,感受着程少棠的愧疚、悲伤。
“醒来!”王清阳低喝一声,混元力全力爆发。
画面破碎。
五个魂魄猛地一震,睁开眼睛。
茫然,恐惧,然后……清醒。
“我……我们在哪儿?”一个老头模样的魂魄颤声问。
“在戏院地下。”王清阳站起身,“你们的身体在医院,跟我回去。”
他伸手,混元力化作五根细线,缠住五个魂魄。
然后,纵身一跃,跳上地窖。
仓库里,战斗还在继续。
白瑾和周月芳的魂魄缠斗在一起。清光和黑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程少棠的戏服悬浮在空中,血泪从血迹中渗出,滴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朵妖异的红花。
其他戏服也在疯狂抖动,像在为这场战斗助威,又像在恐惧。
“白瑾!”王清阳喊了一声。
白瑾回头看见他带着五个魂魄出来,点了点头,攻势更疾。
周月芳的魂魄看见那五个魂魄被救出,发出愤怒的尖啸:“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周姑娘,”白瑾一边抵挡一边说,“你的仇,我们会帮你报。但这些人无辜,放他们走吧。”
“无辜?”周月芳尖笑,“当年那些看客,哪一个无辜?他们看着我被拖走,有人站出来吗?没有!他们都怕!都躲!都当没看见!”
她的怨气更盛,几乎要淹没整个仓库。
“八十多年了……八十多年了!”她的声音凄厉如鬼哭,“我在这里等了八十多年!等一个公道!等一个道歉!可等到什么?等到戏院荒废,等到所有人都把我忘了!”
白瑾的攻势缓了下来。
她看着周月芳,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我知道你苦。”白瑾轻声说,“但仇恨解决不了问题。你困在这里,困住的不是那些仇人,是你自己。”
周月芳的魂魄颤抖着。
“跟我走吧。”白瑾伸出手,“我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至于你的仇……我会帮你查。如果那个金家还在作恶,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真的?”周月芳的声音低了下来。
“真的。”白瑾点头,“我以清瑾堂的名义起誓。”
周月芳沉默了。
仓库里的怨气,开始慢慢消散。
那些悬浮的戏服,一件件落下来,堆在地上,像一堆华丽的、染血的破布。
程少棠的蟒袍也落了下来,血迹不再扩散,那张悲伤的脸,渐渐淡去。
“我……”周月芳的魂魄,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青衣,油彩,美得凄凉,“我累了。”
“那就休息吧。”白瑾轻声说。
她双手结印,念诵往生咒。
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发出,笼罩住周月芳的魂魄。
周月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最后时刻,她看向王清阳手里牵着的五个魂魄,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一起消散的,还有仓库里其他戏服上的魂魄。
程少棠的,戏班其他人的。
几十年的困守,几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解脱。
仓库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那些戏服,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盛大演出的遗骸。
王清阳牵着五个魂魄,走出仓库。
白瑾跟在他身后,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他们怎么回去?”王清阳问。
“我送他们。”白瑾接过五根混元力细线,轻轻一抖。
五个魂魄化作五道流光,飞向戏院外,飞向医院的方向。
“走吧。”白瑾说。
两人离开戏院。
走出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清阳回头看了一眼。
和平大戏院,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那种阴冷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它终于可以,真正地“和平”了。
回到清瑾堂,周斌已经等在那里。
“医院刚来电话,那五个人醒了!”他激动地说,“虽然还很虚弱,但没生命危险了!”
王清阳点点头,把戏院里的事简单说了说。
周斌听完,沉默了很久。
“金家……”他喃喃道,“我好像有点印象。”
“什么印象?”
“长春确实有个金家,做房地产生意的,背景很深。”周斌说,“金氏集团的董事长叫金万豪,六十多岁,据说早年起家就不干净。但这些年洗白了,成了‘优秀企业家’,还当上了政协委员。”
他顿了顿:“如果周月芳说的那个汉奸头子,真是金万豪的爷爷或者父亲……那这事儿,就复杂了。”
白瑾看向王清阳。
王清阳明白她的意思。
周月芳的公道,还没完。
金家如果真是靠汉奸行径起家,又延续至今继续作恶……
那这笔账,迟早要算。
“先等等吧。”白瑾说,“周月芳的魂魄刚走,戏院的事刚了。金家那边……从长计议。”
王清阳点头。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这长白山的雪,一层层积,一层层化。
该清算的时候,自然会清算。
窗外,夕阳西下。
又是一天过去了。
清瑾堂里,香炉的烟,袅袅上升。
平静,但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