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迷茫(2/2)
“……我该怎么办,玛利亚?”毛里斯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很少这样直接表露自己的迷茫,“我……看着他这样……比我自己挨枪子还难受。可我说不出‘一切都会好起来’那种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玛利亚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却越擦越多。“我不知道……毛里斯……我真的不知道……医生说,他的身体就像一幢到处漏风的破房子,能维持现状不塌就已经是奇迹了。他的意志……他的意志以前是支撑房子的柱子,可现在,连柱子自己都在怀疑存在的意义了……”
毛里斯的目光再次落到麦威尔沉睡的脸上。那张脸是如此年轻,却又承载了如此沉重的负担和伤痛。
没有麦威尔,就没有农一团,没有现在这一切。毛里斯这条命,早就烙上了麦威尔的印记。
可现在,赋予他们意义的人,正在失去他自己的意义。
毛里斯在病床前又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他想说点什么,想承诺点什么,想找出一个办法。但最终,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瓷器般,替麦威尔掖了掖滑落一角的薄毯。这个粗犷的汉子,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直起身,对玛利亚说:“你……照顾好他。外面的事,有我们。”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矿区的根还在。农一团的旗,还竖在矿洞口。我们没走远。他……永远都是我们的‘头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玛利亚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看看床上一无所知的麦威尔,心中一片冰凉。毛里斯的到来和离去,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围绕着麦威尔病体的,是一种何等沉重而无解的困局。身体的衰败无法逆转,精神的煎熬无人能替,而外部世界残酷的战争逻辑,更不会因为一个领袖的倒下而暂停分毫。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广播,那激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瓜雅泊的炮火已经响起,“终点”行动的齿轮开始转动。无论麦威尔是否“在场”,无论他内心经历着怎样的风暴,南方的战事都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下去。
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必然。
玛利亚俯下身,轻轻握住麦威尔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将它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只有守在这里,在他偶尔清醒的间隙,告诉他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传递那些或许能让他感到一丝“连接”的消息,然后,等待命运给出最终的答案——无论是奇迹般的转机,还是无可避免的终结。
窗外的矿区,沉入更深的黑夜。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固执地亮在这片逐渐被“遗忘”的土地上。而在遥远的南方,瓜雅泊的夜空,或许正被炮火和信号弹不时照亮。
属于麦威尔的战场,似乎已经从硝烟弥漫的前线,转移到了这间寂静的病房,转移到了他与自身衰败和存在意义搏斗的内心深渊。这场战役没有枪炮声,却同样残酷,同样看不到明确的胜利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