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迷茫(1/2)
1996年6月15日,深夜,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病床上方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是这间寂静病房里唯一恒定的人工声响。麦威尔已经沉睡,或者说,被药物强制带入了无梦的昏沉。他的呼吸轻浅而规律,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张年轻却已被病痛和疲惫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庞,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苍白与脆弱。玛利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皮沉重,却不敢真正睡去。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微湿的毛巾,上面沾着不久前麦威尔因情绪激动和虚弱而渗出又迅速冷掉的冷汗。
走廊里传来沉重而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粗粝的谨慎。
玛利亚疲惫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哑声道:“进。”
门被推开,是毛里斯。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油污和泥土的农一团作战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军大衣,脸上写满了连日处理矿区迁移、防御和后勤事务留下的疲惫,但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在看到病床上毫无生气的麦威尔时,瞬间涌上了难以掩饰的痛惜和沉重。
他先是对玛利亚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同样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走到病床前,就那样站着,俯视着麦威尔。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知疲倦的年轻人。房间里只剩下灯光微弱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今天怎么样?”毛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才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将今天清晨在矿区主干道上发生的一切,麦威尔那些前所未有的、充满“无用感”和恐惧的自白,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深深的无助。
毛里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双粗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当听到麦威尔说“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架子上的旧勋章”和“还有……以后吗?”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恐慌。一股冰冷的、几乎要扼住他喉咙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毛里斯的心脏。
但这种恐慌并非因为麦威尔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更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不是医生,治不了麦威尔千疮百孔的身体;他不是心理专家,驱不散领袖心中那片名为“被遗弃”的阴霾。他能指挥农一团在泥泞中冲锋,能顶着炮火加固防线,能想尽办法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弹药,但他无法修复一个破碎的灵魂,尤其当这个灵魂是他誓死追随、视若灯塔的那个人。
更深的无力感在于,他清楚麦威尔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自从1995年初那次该死的脑部重伤和随之而来的记忆缺失开始,麦威尔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完整的、锐不可当的领袖了。那只是第一道深刻的裂痕。随后间歇性发作的重度抑郁,如同反复发作的顽疾,吞噬着他的意志和判断力。然后是之前的左腿永久性知觉丧失,之后的右臂活动障碍……每一次打击,都像钝刀割肉,一点点将他从那个充满力量、决心和行动力的“麦威尔”身上剥离下来,变成现在这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与激烈前线逐渐脱节的“象征”。
毛里斯记得很清楚。过去,任何重大决策,麦威尔都会召集核心成员,激烈辩论,最终一锤定音,哪怕争论到深夜,他的眼神也总是亮的,带着穿透力。现在,会议依然召开,但更多时候是雷诺伊尔、朴柴犬、阿贾克斯他们汇报,麦威尔听取,偶尔给出简短的、需要费力揣摩的指示。他的精力无法支撑长时间的复杂思考,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亲临一线。迁都的决定,与其说是他主导,不如说是在他清醒时,被核心层陈述利弊后,“推动”他做出的认可。
这不对。毛里斯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领袖不该是这样的。领袖应该在风暴的中心,而不是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避风港里,听着远方的雷鸣。
但他又能做什么?强行把麦威尔送到危机四伏的前线要塞?那和谋杀无异。任由他沉浸在这种“无用”的痛苦中沉沦?那眼睁睁看着火焰熄灭同样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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