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初(2/2)
“说。”
“你当年,”她慢慢打着字,“最难的时候,怎么撑下来的?”
这次对方沉默得久了一点。
她看着对话框上面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终于跳出来一段话。
“那时候每天想,如果撑过去,以后会怎样。”
她看着这句话。
“后来撑过去了。确实比以前好。”
她没回。
“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继续发,“就是活着,往前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林初那看着这几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爬上膝盖,又慢慢落下去。
她打了两个字。
“谢谢。”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
“有事随时找我。”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张2013年的海报还在那里,卷边的角落又被她抚平了。她看着海报上的自己,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眼睛里有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个落灰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着旧物。几本笔记本,一沓照片,还有一个铁盒。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发黄了。
她展开来。
是她十七岁那年写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在一个练习本的边角上。
“我要跳舞。”
“一直跳下去。”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帆布袋,把帆布袋放回衣柜最深处。
周一早上,林初那到NOVA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练习生,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她,他们立刻散开,表情很奇怪。
她往前走,经过练习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是李夏天。
她推开门。
李夏天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旁边站着几个女孩,手足无措。
“怎么了?”
女孩们看见她,像看见救星。
“前辈……夏天的妈妈来了。”
林初那愣了一下。
“在哪?”
“在代表办公室。”
林初那看了李夏天一眼,转身往电梯走。
七楼,姜载元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才十五岁!你们公司就让她这样浪费时间?”
“夫人,请您冷静——”
“冷静?我女儿为了练舞,成绩从全班前五掉到倒数!天天做梦要当什么偶像!你们这些公司就是骗子!骗这些孩子做梦!”
林初那走到门口。
姜载元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羽绒服,脸涨得通红。
李夏天妈妈看见门口有人,转过头来。
“你是谁?”
林初那走进去。
“我是这里的培训理事。”
“培训理事?”女人上下打量她,“你也是骗人的吧?”
林初那没接话。
“夫人。”她说,“您见过夏天跳舞吗?”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您女儿跳舞的样子。”林初那说,“您看过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有什么好看的——”她顿了顿,“她天天就知道跳舞,功课全落下了!”
“您看过吗?”
女人不说话了。
林初那看着她。
“夏天很努力。”她说,“十五岁的孩子,每天练到晚上十点。膝盖疼得睡不着,第二天还来。不是因为别人逼她,是因为她喜欢。”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出道,能不能红。”林初那说,“但我知道,跳舞这件事,让她觉得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女人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你是……”她忽然盯着林初那,眼神变了一下,“你是那个……林初那?”
林初那没说话。
“那个二十岁就退出的?”女人的声音变了调,“你自己都逃了,凭什么教我女儿坚持?”
姜载元皱起眉:“夫人——”
林初那抬手制止他。
她看着李夏天妈妈,目光很平静。
“对。”她说,“我逃过。”
女人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愣住了。
“逃了七年。”林初那说,“七年后回来,发现还是想跳舞。”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夏天以后会怎样。”她说,“但我知道,如果她现在放弃,她会后悔一辈子。”
女人看着她,张了张嘴。
“我十七岁的时候,”林初那说,“没有人告诉我能不能成。我只是想跳。想得睡不着,想得膝盖肿起来也想跳。”
她顿了顿。
“夏天跟我一样。”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林初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载元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初那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夏天。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冻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
看见林初那出来,她跑过来。
“前辈!”
林初那停下。
李夏天站在她面前,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发卡。很旧的,塑料都磨白了,上面粘着一朵褪色的花。
“这个给你。”李夏天说。
林初那低头看着那个发卡。
“是我妈妈以前给我的。”李夏天说,“她说跳舞的时候戴上,就会跳得好。”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初那。
“前辈,谢谢你。”
林初那看着那个发卡,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来。
“走吧。”她说,“太晚了。”
李夏天点头,转身跑了。
林初那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旧发卡。
很轻。
她攥紧,放进大衣口袋。
地铁站里很空。末班车还没来,她站在黄线外面,看着轨道深处的黑暗。
口袋里那个发卡硌着她的手。
她把它拿出来,举在灯下看。
褪色的花,磨白的塑料边。很旧了,却洗得很干净。
她把发卡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夏天加油。”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列车进站了,风灌满站台。她把发卡收进口袋,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一岁。素颜。大衣口袋里装着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梦。
列车驶过黑暗的隧道,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发卡。粉色的,便宜货,戴了一次就不知道丢哪了。
但那种想跳舞的心情,还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