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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初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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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五日,“听见首尔”展览闭幕。

不是真正的闭幕,是首轮展期的结束。由于反响远超预期,美术馆在开幕第三天就宣布将展期延长三周。撤展的日程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紧急协调下半年档期,筹备全国巡展。

朴智雅站在二层展厅的窗前,看着楼下依然排队的参观者。已经是傍晚六点,闭馆时间过了半小时,但工作人员不忍心驱赶最后一批观众——他们中有人从釜山专程赶来,有人已经是第三次重访。

“智雅xi,”林博士快步走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刚刚收到消息,光州和釜山的美术馆都发来邀请,希望‘听见首尔’能在下半年巡展。还有,首尔市文化局想把项目模式推广到其他自治区——不是复制,是方法论输出。”

朴智雅接过那叠文件,快速浏览。

四个月前,这个项目还只是她凌晨三点在宿舍书桌上随手画的草图。四个月后,它正在变成一场真正的城市文化运动。

“方法论输出,”她重复这个短语,“是指教会其他区自己采集、自己编辑?”

“是的。文化局希望回声实验室能开发一套培训课程,培训社区文化工作者掌握基础的声音采集和编辑技术。不是取代专业艺术家,是让每个社区都有能力讲述自己的声音故事。”

朴智雅沉默了一会儿。

“林博士,”她说,“您记得我们刚开始时,我最常说的词是什么吗?”

“担心。”林博士微笑,“‘这样可行吗’、‘会有人参与吗’、‘会不会太理想主义’。”

“现在我不会说这些了。”朴智雅看着窗外排队的人群,“不是因为我更自信了,是因为我明白了——声音自己会找到路。我只是第一个推开门的,后面的事情,它自己会完成。”

林博士看着她,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站在暮色中,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您长大了。”她轻声说。

朴智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排队等待进入声音世界的人。

三月六日,回声实验室难得放了一天假。

这是金宥真“强迫”的。她在四人聊天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智雅连续工作六十二天没有完整休息,林博士说她再不休息会出问题。明天谁也不许谈工作,不许接商务,不许回邮件。违者罚款十万韩元,充作团队聚餐基金。”

崔秀雅秒回:“支持。谁敢违反我先罚款。”

李瑞妍回复一个“+1”。

朴智雅看着那条消息,本想回复“工作还没完成”,打了一半又删掉。

「知道了。」她最终只发了三个字。

第二天早晨,她难得睡到八点半。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半个房间,窗外有麻雀在叫——不是冬天的寂静,是初春特有的、带着生机的鸟鸣。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分辨出至少三种鸟。

她忽然想把这个声音录下来。

手已经伸向床头柜上的录音笔,又停住。

“今天不工作。”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没有录音,只是听。

上午十点,金宥真来敲门,手里拎着购物袋。

“今天天气好,去野餐。”不是商量,是宣布。

朴智雅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她确实很久没去过汉江边了。

她们出发时,崔秀雅负责开车,李瑞妍负责导航(虽然她其实不需要导航),金宥真负责零食和毯子,朴智雅负责……负责不要带着工作出门。

车里播放着李瑞妍挑选的爵士乐,音量适中,不是背景音,是恰到好处的陪伴。崔秀雅跟着节奏轻轻哼唱,金宥真在后座拆零食包装,李瑞妍沉默地看着窗外。

朴智雅靠着车窗,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最想要的时刻。

不是舞台的聚光灯,不是艺术界的认可,不是任何宏大的成就。

是和这三个女孩一起,没有目的地,没有日程表,只是存在着。

汉江边已经有不少人。遛狗的中年夫妇,骑双人自行车的情侣,带着孩子放风筝的家庭。她们在远离人群的草坪边缘铺开毯子,摆出金宥真准备的三明治、水果、和一看就是崔秀雅强烈要求添加的炸鸡。

“健康搭配。”金宥真无奈地说,“三明治配炸鸡。”

“这叫均衡饮食。”崔秀雅理直气壮。

李瑞妍默默倒出四杯茶,用的是从实验室带来的保温壶——朴智雅认出那是姜成旭常用的那只。

“瑞妍欧尼,”她指着保温壶,“这是……”

“姜代表借的。”李瑞妍面不改色,“他说你们实验室有三个,这个可以外借。”

金宥真和崔秀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朴智雅低头喝茶,假装没看到。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但不刺骨。几只水鸟在不远处游弋,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

“智雅啊,”金宥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和姜代表……”

“欧尼。”朴智雅打断她。

“嗯。”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有整理好。”

金宥真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崔秀雅说:“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朴智雅摇头,“不是占有,不是追逐。是……他在那里。一直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那不就很好了吗?”崔秀雅说,“有些人找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一直在那里的人。”

朴智雅没有回答。

李瑞妍把茶杯放在一边,难得主动开口:“智雅,你知道你刚出道的时候,为什么粉丝叫你‘小冰山’吗?”

朴智雅摇头。

“不是说你冷。是说你看上去很安静,但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你愿意让一部分冰山浮出水面了。”

她顿了顿:“姜代表看到了浮出水面的部分。但他没有急着去捞,只是等着。等冰山自己决定融化多少。”

江风吹过,茶已经凉了。

朴智雅看着远处的水鸟,一只飞起,另一只紧随其后。

“他父亲,”她轻声说,“是首尔站最后一任蒸汽火车司机。”

队友们安静地听。

“他给了我一卷录音,是蒸汽机车出站的汽笛声。他父亲退休后常常失眠,说家里太安静。”

“所以你想做什么?”金宥真问。

“我想做一首作品。”朴智雅说,“给所有在这座城市出发和抵达的人。不是展览的一部分,是单独的,只为他做的。”

“那不就是答案吗?”崔秀雅说。

“什么答案?”

“你问的‘这是什么关系’。”崔秀雅认真地看着她,“为他单独创作一首作品。这就是你的答案。”

朴智雅沉默了很久。

太阳开始西斜,江面上铺满金色的光斑。放风筝的家庭正在收线,孩子依依不舍地回头。

“……我知道了。”她终于说。

没有人追问她知道什么。

风继续吹,茶已经喝完,炸鸡还剩最后一块。

崔秀雅伸手去拿,被金宥真轻轻拍开:“留给智雅。”

朴智雅把那块炸鸡分成四份。

“一人一块。”她说,“又不是不会再见面。”

三月七日,朴智雅回到回声实验室。

她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先打开那卷蒸汽机车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二十分钟的录音,没有任何音乐性可言。老旧的录音设备录下了机车启动的蒸汽喷发声、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汽笛的悠长鸣响,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站台广播——首尔方言,声调平稳,播报着早已停运的班次。

她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流过自己。

不是分析,不是解构,只是听。

听完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不是献给父亲的挽歌,是献给所有出发的序曲。」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即开始创作。

有些作品需要等待。等待情绪沉淀,等待灵感显影,等待最合适的那个瞬间。

三月八日,国际妇女节。

朴智雅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不是来自粉丝或公司,是来自李贞淑老师。

那是一套完整的伽倻琴乐谱手稿,封面用韩文写着:「给我的孙女和所有未来的女性音乐家」。

“我没有孙女。”李贞淑老师在电话里说,“但你是我的学生。学生也是孩子。”

朴智雅握着那套乐谱,说不出话。

“孩子,”李贞淑老师的声音苍老而温柔,“你知道我为什么八十岁了还在教学生吗?”

“为了传承。”

“不只是。”老人轻声说,“是为了证明,我们女性的声音,也可以被载入史册。”

她顿了顿:“瑟琪离开前,对我说:‘老师,声音的世界没有性别。但现实世界有。所以我必须走得更远。’”

朴智雅握紧电话。

“她走远了,”李贞淑老师说,“但你没有。你站在这里,用你的声音连接了几千人、几万人。这比走远更重要。”

通话结束后,朴智雅在茶室坐了很久。

窗外,庭院里的梅花开始绽放。不是盛放,是初绽——粉白的花苞在褐色的枝干上微微打开,像刚刚苏醒的眼睛。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株梅树。整个冬天,它只是光秃秃的枯枝,从未引起她的注意。现在,春天赋予它声音——不是花开的声,是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的频率。

她拿出录音设备,第一次不是为了工作,只是为了记住这个瞬间。

三月十日,“听见首尔”展期延长后的第二周。

朴智雅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参观申请。申请人姓名一栏写着「崔俊浩」,所属机构是CJ娱乐。

她看着这个名字,想起去年颁奖礼后的afterparty,想起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笑容圆滑如丝绸的男人。他曾经邀请她加入CJ的国际项目,被她婉拒;他曾经暗示姜成旭资源不足,被她无视。

现在他来了。

“需要我陪你会面吗?”姜成旭问。

朴智雅摇头:“我自己来。”

三月十一日下午三点,崔俊浩如约出现在美术馆二层的咖啡厅。

他看起来和九个月前没有太大变化——还是考究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公式化的微笑。但当他开口时,朴智雅察觉到了某种不同。

“朴智雅xi,”他没有说“好久不见”或任何客套话,开门见山,“我是来道歉的。”

朴智雅没有回应,只是等待。

“去年颁奖礼,我对你说了不合适的话。”崔俊浩摘下眼镜,擦拭镜片,这是他第一次在朴智雅面前露出这种动作——不是紧张,是卸下防备,“我暗示姜代表资源不足,暗示CJ能给你更大的平台。那是我作为大公司高管的傲慢。”

他重新戴上眼镜:“这九个月,我看你的每一次演出,读每一篇关于你的报道。柏林艺术节,《对话的种子》专辑,还有这个展览。”他环顾四周,展厅方向隐约传来韩纸灯笼的声光,“你证明了真正的艺术家不需要被平台定义。”

朴智雅轻轻点头:“谢谢您认可我的工作。”

“不是认可。”崔俊浩摇头,“是理解。我花了九个月才理解,你不需要CJ。你需要的是自由。”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CJ新的合作提案。不是艺人经纪约,不是品牌代言——是‘声音艺术研究’的专项资助。无条件资金支持,没有任何商业回报要求。”

朴智雅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型合同。资助方不要求作品版权,不干涉创作内容,不限制艺术家与其他机构合作。唯一的“回报”是,在资助作品的鸣谢部分,可以出现CJ的标志。

“为什么?”她问。

崔俊浩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罕见地犹豫,“我女儿是你的粉丝。”

朴智雅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十六岁,学钢琴七年,但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崔俊浩看着窗外,“去年看了你在《星梦计划》决赛的表演后,她哭着说:‘爸爸,音乐不是比赛,是对话。’”

他转回视线:“我那一刻才发现,这些年我忙着做大生意、谈大合作,却从来没有真正听过女儿弹钢琴。”

咖啡凉了,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投下窗格的影子。

“这份资助不是公司行为。”崔俊浩说,“是我以个人名义发起的。当然,走了公司的流程,但资金来自我个人。”

朴智雅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没有任何陷阱条款。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崔俊浩站起身,“无论你接受与否,我都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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