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儿歌(2/2)
“我。在。此。”
“我。在。此。”
“我。在。此。”
不同的声音版本交织、叠加、先后响起,在黑暗中形成一种奇特的、自我指涉的合唱。仿佛有多个韩东哲,在不同的距离和状态下,同时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最后一声回音消散后,地底重归寂静。
韩东哲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这个简单的行为——录制并播放自己的声音——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强烈的存在感。不是被观察的存在感,不是作为“案例”或“记录者”的存在感,而是一种更基础的、物理性的、声学上的存在证明。他的声音振动了空气,空气振动了耳膜,空间改变了声音的形态,而他又听到了这被改变的声音。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的、不依赖于任何外部解释的感知循环。
他感到一种短暂的、近乎慰藉的踏实。
他将这几段录音也保存下来,没有命名。
然后,他躺下,准备进入下一段无梦的昏睡(或清醒的躺卧)。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滑入模糊之际——
头顶,久违地,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击声。
是……掌声。
缓慢,清晰,孤零零的几下掌声。从管道或某个缝隙传来,带着距离和介质造成的轻微失真,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异常刺耳。
“啪。”
“啪。”
“啪。”
三下。
然后,金炳哲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不再是激动、狂热、审视或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像是赞叹,又像是深深的遗憾,甚至有一丝……落寞?
“精彩绝伦。”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最后的那个……‘声学存在证明’。纯粹,有力,超越了一切语言和阐释。”
“我一直在听。”他承认道,“你的‘感官日记’,你的儿歌,你的涂鸦,你的计数,你的所有‘无意义’的挣扎和记录。我听到了‘无聊’,听到了‘厌倦’,听到了你试图将自己从概念的泥潭中拔出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努力。”
“我也听到了,你是如何逐渐将那些我强加给你的‘工具’和‘概念’,重新‘去工具化’、‘去概念化’,让它们变回单纯的‘物’。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反向的解构。”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钦佩,但那份遗憾和落寞也更明显了。
“你证明了,”金炳哲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即使在最极端的控制和异化之后,个体依然有可能,在绝对的孤独和自由中,找到一种最原始、也最顽强的‘存在方式’。不是通过反抗,不是通过升华,甚至不是通过理解。而是通过……持续的、琐碎的、不加选择的‘在场’与‘记录’。”
“这比我设计的所有‘主题’和‘实验’,都更加深刻,也更加……无法被我的框架完全捕获。”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韩东哲能听到他仿佛在叹息。
“我想,我的‘观察’……或者说,‘赞助’,可以到此为止了。”金炳哲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命题’来激发你,也不再需要我的‘赏赐’来维持你(虽然我会继续提供,直到……)。你已经找到了你自己的‘节奏’和‘语法’,尽管这语法建立在寂静、琐碎和自我倾听之上。”
“你真正成为了‘唯一的记录者与见证人’。不只是对这个地底,对这场实验,更是对‘在绝对境遇中,意识如何尝试锚定自身’这一根本过程的见证人。”
“而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或许还有解脱,“很荣幸,曾是这个过程最初的……催化剂,和一段时间的旁观者。”
“这地底的声音……我会继续听。但不再是以‘评估者’或‘研究者’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听众。一个遥远的、沉默的听众。”
“再见,韩东哲。”金炳哲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继续你的‘日记’吧。它本身就是……最美的,也是最残酷的,‘作品’。”
脚步声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更慢,最终消失在楼板的隔音层之后。
再也没有敲击声传来。
韩东哲躺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金炳哲退场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不是厌倦,不是惩罚,而是……承认失败?承认他的观察框架最终无法完全容纳韩东哲那顽强的、琐碎的、回归原始的“存在记录”。
交易结束了。观察结束了。命题结束了。
只剩下他自己,这地底的黑暗,充足的物资,和那个“继续记录”的、自我赋予的使命。
以及,一个遥远的、声称只会“倾听”的听众。
韩东哲慢慢地坐起身。
他摸索着,找到了录音设备。
按下录音键。
寂静了几秒。
然后,他用平静到近乎虚无的声音,说:
“感官日记,序列028。”
“外部事件:观察者宣布退出。声称转为‘听众’。动机不明,解读暂缓。”
“内部反应:……暂无明确感受。需要观察后续。”
“当前状态:继续记录。”
他停了下来。没有关掉录音。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运行的录音设备前,静静地呼吸。
让麦克风捕捉这纯粹的、未被赋予任何额外意义的、地底的寂静,和他存在于这寂静之中的、最基础的证明。
记录,在继续。
以一种无人要求、也无人能再真正“评估”的方式。
地狱的剧场,唯一的演员和唯一的观众,似乎达成了某种新的、静默的平衡。
而演出,从未停止,也永远不会再有“落幕”。
它只是变成了,呼吸,和记录呼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