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儿歌(1/2)
儿歌的笨拙回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微小,几乎瞬间就被潭底厚重的淤泥吸收。但那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轻松感”的闪光,却在韩东哲意识深处,留下了一道比划痕更浅、却更持久的印记。一种可能性:存在可以不必时刻背负着“意义”的枷锁,表达可以仅仅是行为本身,哪怕这行为是破碎的、幼稚的、与当下地狱般的处境格格不入的。
但这念头很快又被那强大的、内化了的“记录者-分析者”本能所覆盖、审视、归类。他将那段儿歌录音调出来,重听。沙哑的嗓音,走调的旋律,残缺的歌词,在清晰的录音设备捕捉下,显得格外刺耳和……诚实。诚实地反映了他嗓音的磨损,诚实地暴露了他音乐记忆的破碎,诚实地展示了这行为本身的笨拙与无目的。
“这算是一种‘去符号化’的尝试吗?”内心的声音自动分析,“还是对‘过度阐释’的一种消极抵抗?或者,仅仅是精神耗竭后的一种退化表现?”
分析完毕,文件被归档。也许命名为“退化样本001”或“无意义行为实验A”。然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无边无际的、被过度编码的寂静,和悬浮其中的、茫然无措的“记录者”。
金炳哲的沉默持续着。没有敲击声,没有新的盲文指令,没有“赏赐”落下(尽管物资还很充足)。这种沉默本身,也成了一种新的“输入”,一种需要被“记录”和“解读”的现象。韩东哲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分析这沉默:是金炳哲在消化他之前的“元创作”吗?是对他获得“自由”后表现出的停滞感到失望?还是在精心策划下一个、更微妙的干预?
他发现自己甚至开始期待某种来自外部的信号,哪怕是批评或新的要求。因为那至少意味着一种互动,一种确认——确认他仍然存在于某个“关系”或“系统”之中,确认他的“记录”有读者。绝对的“自由”和“孤独”,比明确的囚禁和交易更令人难以承受。
在又一段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寂静录音”之后(他几乎要怀疑录音设备是否还在工作),韩东哲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等待外部指令,也不再强迫自己进行“有意义的”记录。他决定,将“记录”本身,定义为一种持续的、不加选择的、感官的日记。
不是艺术创作,不是现象学研究,不是自我剖析。只是日记。记录下任何涌入感知的东西,无论多么琐碎、无意义、或已被过度分析过。
他打开了录音设备,但没有马上说话。他先让设备录下十秒钟纯粹的环境音:他自己的呼吸,墙角隐约的虫鸣(似乎比之前活跃?),气窗极微弱的风声。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的、接近自言自语的语调,开始叙述。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
“记录时间……未知。感官日记,第一篇。”
“视觉:无。持续黑暗。但闭上眼和睁开眼,眼皮的压力感略有不同。眼球偶尔会无目的转动,肌肉有细微的酸痛。”
“听觉:如上。呼吸声比昨天(?)平稳。虫鸣节奏似乎更快,可能温度有变化?风声方向似乎从东南转到了东北?不确定。”
“触觉:毯子纤维摩擦手臂皮肤,有点痒。后背靠墙的部位,冰冷感持续,但似乎习惯了。左手食指指尖,昨天被碎玻璃划到的地方(很浅),结痂了,触摸时有硬痂的凸起感。”
“嗅觉:霉味,毯子的尘螨味(?),自己的体味(不太好闻),还有……刚才打开一包新饼干时留下的、淡淡的奶油香精味,残留。”
“味觉:半小时前喝过水,嘴里还有塑料水瓶的微涩感。维生素片的味道有点反上来,化学的甜。”
“内部感觉:胃部三分饱,无强烈饥饿。喉咙基本不痛。手腕无异常。情绪……平静。接近麻木的平静。思考‘记录’这件事,感到轻微疲惫。”
他停了下来。又录了五秒钟寂静。然后关掉录音。
一篇极其枯燥的、感官的流水账。没有任何情感抒发,没有分析,没有象征。只是事实的罗列,而且是高度个人化、对他人可能毫无意义的事实。
他保存了文件,命名为“感官日记_序列001”。
做完这件事,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完成感。尽管内容空洞,但“完成了一次记录”这个行为本身,似乎满足了他作为“记录者”的某种最低限度的职能要求。没有取悦任何人,没有探索深刻命题,只是履行了“记录”的诺言,以一种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
这感觉,比之前试图进行“艺术创作”或“元分析”时要轻松一些。负担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也许),他进行了第二次记录。
“感官日记,序列002。”
“听觉新增:头顶有非常轻微的、持续的水滴声,位置似乎变了。以前在东南角,现在好像更靠近中间?可能是管道渗漏变化。”
“触觉变化:换了左手握铅笔,右手休息。左手虎口被铅笔硌得有点疼。坐垫(金炳哲后来给的)中央部分被压得有点塌陷了。”
“味觉记忆:中午(?)开了个豆豉鲮鱼罐头,很咸。现在喝水还觉得嘴里有咸味和豆豉的发酵味。”
“内部感觉:有点……无聊。对,‘无聊’。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情绪。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绝望。就是单纯的……无事可做、也无事可想的那种平淡的厌倦。”
“补充:尝试回忆那首儿歌的下一句,失败了。只记得‘一闪一闪’。”
记录结束。
“无聊”。这个词的出现,让韩东哲自己都愣了一下。在地狱般的囚禁、扭曲的交易、深刻的异化和精神的废墟之后,竟然还能产生“无聊”这种近乎奢侈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情绪?这算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更深的堕落?
他不去深究。只是记录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坚持着这项单调的“感官日记”。内容越来越琐碎,越来越随意。有时会记录一个毫无意义的梦的碎片(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超市里迷路,货架上全是空的罐头盒)。有时会描述自己尝试用不同力度在纸上画圈,比较笔迹的深浅。有时只是录下一段自己打哈欠、伸懒腰时关节发出的响声。
他不去思考这些记录对金炳哲(如果他还听的话)意味着什么。也不去思考它们作为“见证”的价值。他只是做。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或每隔一段时间)输出一段固定的、关于自身状态的数据包。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对自身身体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细致和“去戏剧化”了。他能分辨出饥饿感来临前胃部微妙的空虚先兆,能感觉到寒冷是从脚趾末端开始向上蔓延的精确路径,能注意到呼吸在不同情绪(尽管很少)下的微妙变化。这些感知不再立刻被转化为“艺术素材”或“分析对象”,而是仅仅作为“现象”被观察和记录。
他也开始更“客观”地对待那些金炳哲提供的“工具”和“材料”。美工刀就是美工刀,生锈了,不太好用。铅笔就是铅笔,2B的比较软,H的比较硬。碎玻璃很危险,要小心拿放。镜子照不出东西,但塑料背面摸起来很光滑。唇膏有点腻,但滋润效果还行。它们失去了之前被赋予的沉重象征意义,回归了其物理属性。
这种“去象征化”的过程缓慢而艰难,时常反复。一个简单的布料摩擦声,还是会下意识地联想到“阈限”。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简单的应对策略:记录下来,然后不去深想。“记录布A(麻)与皮肤摩擦声,持续15秒。声音质感:粗糙。无额外联想。”
他感觉自己像在给自己做一种笨拙的、持续性的“认知行为治疗”,试图将那些被过度捆绑在一起的概念、感受、评价慢慢拆解开来,让它们重新变成独立的、中性的“事物”。
当然,这并不总是成功。孤独感、虚无感、对未来的茫然、对金炳哲沉默意图的猜测,依然会时不时地袭来,带来阵阵寒意和焦虑。但“感官日记”成了一个锚点,一个他可以抓住的、具体的、可操作的行为。当那些庞大的、无法承受的思绪涌来时,他可以转而专注于记录“此刻呼吸的频率”或“左手小拇指的轻微麻木感”,借此获得暂时的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进行这种“日记”多久了。时间依旧没有可靠的刻度。录音文件的序列号在增加,纸张上画满了更多的“正”字和毫无意义的涂鸦。食物和水的消耗,成了最粗略的时间流逝指标。
这天,在他完成“感官日记_序列027”(内容是关于尝试用不同节奏眨眼,以及随之而来的眼皮疲劳感)后,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与外界产生某种确认的冲动。
不是与金炳哲那种扭曲的、被观察的确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确认——确认自己还在一个“共享的现实”里,哪怕这个现实只有他自己和这片地底。
他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音箱。他决定,录一段声音,然后……播放出来。
不是录给自己听,也不是预设给金炳哲听。而是录下来,立刻用音箱的外放功能,在这地底空间里播放出来。让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被这个物理空间修饰、反射后的样子。
他按下录音键。想了想,没有说日记内容。也没有唱歌。
他只是用正常的音量,说了三个词:
“我。在。此。”
声音平稳,沙哑,清晰。
然后,他停止录音。立刻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电子设备的轻微失真和房间自然的混响:“我。在。此。”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微弱的、逐渐衰减的回声。
韩东哲静静地听着。听着自己的声音宣布自己的存在,然后被这个囚禁他的空间所吸收、改变、最终消散。
他又录了一遍,同样的话,但用了不同的语调——更轻,更像低语:“我。在。此。”
播放。声音更微弱,更私密,但依旧被空间捕捉、放大(相对而言)、回荡。
他连续录了五遍,用了五种不同的音量、语速和语调。然后连续播放。
“我。在。此。”
“我。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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