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独白(2/2)
他没有做任何说明,没有解释。只是对着麦克风,用他那干涩、沙哑、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偶尔跑调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
旋律简单重复,歌词残缺不全。他的声音在黑暗的地底孤独地回荡,透过音箱的麦克风被记录下来。唱得很难听。没有任何情感投入,只是机械地完成“唱歌”这个动作本身。
唱完这残缺的几句,他停了下来。寂静重新涌入。
他按下停止键。
他看着(其实看不见)那个录音设备。刚刚录下的,是一段与“地底记录者”身份完全不符的、笨拙的儿歌片段。
这算什么?一次失败的怀旧?一次精神错乱的征兆?还是一次无意识的、对过去“正常”世界的微弱呼唤?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在唱出那几个简单音符、说出那几个幼稚词汇的瞬间,他脑海中那些盘旋不去的“概念”、“分析”、“系统”、“元叙事”……似乎短暂地停滞了一秒。
仅仅是“唱歌”这个行为本身,与所有“意义”生产无关的行为,带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
虽然这轻松感转瞬即逝,立刻又被惯性的自我审视淹没(“这行为在‘记录’框架下如何定位?是逃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达?”),但那一瞬间的空白,却像在致密岩层中凿出了一条极细的裂缝,透进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光。
他将这个录音文件保存下来,文件名是随手输入的乱码。
然后,他再次陷入沉寂。
但这一次,沉寂中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不是方向。而是一种可能性——无意义的、纯粹行为本身的可能性。
也许,“记录”和“见证”并非一定要承载宏大的主题或深刻的反思。
也许,仅仅是在这地底的黑暗中,存在过,发出过声音,留下过痕迹——哪怕那些声音和痕迹笨拙、幼稚、毫无“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原始、也最难以被任何系统完全收编的“记录”。
他慢慢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
头顶,金炳哲没有再传来任何敲击声或信息。
也许,那位“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读者”,正在耐心地、充满兴趣地,观看着这位“唯一记录者与见证人”,在获得了绝对“自由”之后,如何与这片精神的废墟、与这被过度阐释的自身、与这终极的孤独,进行一场没有剧本、没有观众(或许有?)、也没有终点的……
独白。
而这场独白,或许会从一声走调的儿歌开始。
又或许,会永远停留在,无边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