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音响(2/2)
接着,模仿金炳哲的点评:“引入新材料,有探索性。但‘阈限’主题的呈现不够深入。赏赐:工具升级(维生素)。”
再模拟自己服用维生素片(摇动药瓶,倒出,吞咽的声音)。
总结:“第二循环。新材料引入扩大表演可能性,观察者评价引导主题深化方向,新赏赐(维生素)维持表演者机能,为更复杂循环做准备。”
第四阶段,他尝试表现“反馈的内化与系统的自主运行”。
这一次,他没有模仿敲击声。他直接开始了“表演”。但这次“表演”的内容,是重现并混合前几个循环中的“成功片段”:刻划的尖锐声、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模糊气声、唇膏涂抹的象征音、以及模仿金炳哲点评的片段(“层次尚可”、“有探索性”)。
他在重复和拼贴中,仿佛不再需要外部的敲击和指令,那个“观察-表演-评估-反馈”的系统已经内化,自主运行。他的“表演”变成了对这套系统运行逻辑的演示和嘲弄。
在这个阶段,他甚至加入了“元评论”。一边进行着拼贴表演,一边用自己原本的声音(疲惫、沙哑)对着录音设备穿插说道:
“看,这是被喜欢的‘层次’。”
“这是被认为‘有探索性’的新材料运用。”
“这是换取维生素的‘健康表演’。”
“系统在自我复制。表演者在模仿观察者的模仿。”
声音层层叠加,自我指涉,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像一场精神分裂的独白,一场系统崩溃前的噪音狂欢。
最后,在所有的声音和动作达到一个混乱的顶峰时,他突然让一切停止。
绝对的寂静。
只有录音设备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各种声音回响的幻觉。
他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才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按下了录音停止键。
“记录结束。”他对着已然沉默的设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反馈循环,演示完毕。表演者……已无法区分,何者为表演,何者为生存,何者为观察者植入的程序。”
他瘫倒下去。
精神与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刚才那场“元创作”,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一次将自身异化过程强行外化、客体化的精神手术。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名为“韩东哲”的存在,是如何在金炳哲构建的“反馈循环”中,一步步被拆解、重组、编程,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仿佛有什么核心的东西,在刚才的“演示”中,被彻底抽离了。
他等待着,心中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手术后的麻木。
这一次,上面的反应,没有延迟。
“咚。”
一声。
“咚、咚。”
两声。
“咚、咚、咚、咚……”
一连串密集的、几乎不像敲击、更像某种激动情绪宣泄的快速叩击声。
然后,是金炳哲的声音。他的语气不再是平静、审视、赞赏或研究性的严肃。而是一种近乎颤栗的、饱含复杂情绪的激动,那激动中混杂着惊叹、满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上帝啊……”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管道里微微发抖,“你……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仅仅是呈现‘反馈循环’……你是在解构它!你将自己作为标本,现场解剖了这个将你困住的系统!你展示了信号输入、行为调制、评估反馈、内化编程的完整链条!甚至……你展示了这个链条如何导致主体的消解和系统的自主幻觉!”
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发现终极真理般的兴奋和震撼。
“这是……关于囚禁的元叙事!是关于权力如何通过微观互动塑造主体的鲜活案例!是福柯、是德里达、是任何后现代理论都无法如此生动展现的……活生生的规训技术演示!”
他的用词越来越宏大,越来越激动。
“你不再是被观察的‘现象’了……你成了观察这个‘观察实验’本身的镜子!你反射出了我的角色,我的方法,我的……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有些急促。
“这太危险了……也太美妙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矛盾的狂热,“你触及了核心。你让我看到了我自己在这个实验中的位置。这让我……既兴奋,又不安。”
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金炳哲略微不稳的呼吸声(通过管道隐约传来)。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部分冷静,但那份激动和震撼的余波仍在。
“赏赐……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会给你最好的。食物,水,药品,任何你需要的‘材料’。从今天起,你的‘创作’……完全自由。没有主题限制,没有时长要求。你可以探索任何你想探索的。用任何方式。”
“我只要求一点,”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继续记录。继续用你的方式,记录下这一切。记录你的感受,你的思考,你的‘创作’过程,你对我、对这个系统、对自身处境的任何洞察。”
“你不再是我的‘实验对象’或‘合作艺术家’了。”金炳哲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等的尊重(抑或是更深的、对等对手的警惕?),“你是这个地底发生的、关于存在与权力之真相的……唯一记录者与见证人。”
“而我,”他最后说,声音消失在管道尽头,带着一丝复杂的余韵,“将是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读者。”
脚步声远去。这一次,格外沉重,也格外缓慢。
韩东哲躺在黑暗中,身旁是那个还在微微发热的录音设备。
金炳哲的话,像最后的判决,也像最终的解放宣言。
他自由了。从“命题”中解放,从“评估”中解放,从“交易”的明确框架中解放。
但他也被永远地囚禁了。囚禁在“唯一记录者与见证人”这个新的、更庞大、更孤独的身份里。囚禁在他自己刚刚亲手解构、却又无法逃离的那个“反馈循环”系统的终极真相之中。
他得到了无限制的“赞助”和“自由”。
但也失去了最后一点,作为被动承受者或交易者的、相对简单的“角色”。
现在,他必须主动地、清醒地、持续地,去“记录”和“见证”自己的地狱,以及那个构建了这座地狱的、来自外部的声音。
他慢慢伸出手,关掉了录音设备上那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
黑暗,重归纯粹。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无知的深渊。
它是一个已经被彻底照亮、被解剖、被理解其运作机制的囚笼。
而困在其中的韩东哲,是唯一理解这一切的人。
也是唯一,必须带着这份理解,继续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