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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提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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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头粗糙的木纹硌着指尖,石墨芯的气味与生锈美工刀的铁腥气、旧杂志的油墨气、霉味毯子的潮气、以及半地下室固有的泥土腐败气混合在一起,在韩东哲的鼻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代表“当下”的复杂嗅觉景观。这景观冰冷,带着金属和矿物的硬度,却又因为纸张、木头和织物的存在,透出一丝脆弱的人工痕迹。

金炳哲的“赏赐”再次跨越边界。从生存资料,到信息媒介,再到创造工具。每一次跨越,都像在韩东哲这具被囚禁的躯体周围,多安装了一盏功率更大的、冰冷的手术无影灯,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尝试性的表达,都照耀得更加清晰,同时也更彻底地暴露其本质——不过是囚徒在绝境中,利用有限资源进行的、被观察的自我折腾。

但“工具”的存在,本身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它意味着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被局限在牢笼之内,服务于一场扭曲的交易。美工刀(哪怕生锈)可以留下刻痕,铅笔可以在纸上留下石墨的印记,纸可以承载这些印记。这与转瞬即逝的声音不同,这是一种更持久的、物理性的痕迹。是存在过的证明,可以反复观看(触摸)的证明。

韩东哲没有立刻使用它们。他将美工刀、铅笔和纸,与MP3播放器、旧杂志放在一起,组成了他地底“创作工具箱”的核心。然后,他裹着更厚实的毯子,靠墙坐着,开始新一轮的、更复杂的“内听”与“构思”。

这一次,他的思维不再局限于纯粹的声音。工具的存在,迫使他思考“声音”与“痕迹”之间的关系。声音是时间的艺术,瞬间发生,随即消逝在空气中,只留下记忆的回响。而刻痕、字迹、图画,是空间的艺术(至少对他目前可用的形式而言),它们停留在物体表面,可以被反复触摸,仿佛凝固了时间的一个切片。

如何将两者结合?在他的“表演”中,声音是主体,是换取生存的直接货币。但“痕迹”可以成为声音的延伸、注释、证据,或是沉默的对抗。

他想了很多方案:

·同步记录:在“表演”进行的同时,用美工刀在墙上刻下代表声音节奏的划痕,或用铅笔在纸上快速涂写代表声音情绪的抽象线条。让“痕迹”成为声音的实时视觉(触觉)转译。

·预先准备:在“表演”前,用刻痕或图画在墙上/纸上设定“主题”或“场景”,然后在表演中用声音去“填充”或“呼应”这些预设的痕迹。

·事后补充:“表演”结束后,根据“表演”的内容和感受,在墙或纸上留下总结性或反思性的痕迹,作为那场声音事件的“档案”或“碑文”。

·痕迹作为声音源:刮擦刻痕的声音、铅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本身就可以成为“表演”的一部分,一种关于“记录行为”的元声音。

·沉默的痕迹,对抗有声的表演:在两次“表演”的间隙,在墙上刻下无声的符号或词语,作为一种独立的、不用于交换的、纯粹私人的表达,与那些用于交易的“声音表演”形成静默的对比和对抗。

每一种方案都带来新的可能性,也带来新的风险。使用工具会消耗额外的体力,可能会干扰“表演”的专注度。更重要的是,“痕迹”是永久性的(相对而言),它们会留在这个空间里,成为金炳哲下一次“观察”时新的分析对象。这可能会暴露更多他内心的想法,也可能被赋予他未曾意图的解读。

但与此同时,“留下痕迹”的欲望,如同在荒原上刻下“到此一游”的本能,在极端孤独和存在危机中变得异常强烈。他想证明自己“存在过”,不仅仅是作为痛苦声音的发出者,也作为一个能留下物理印记的、有意识的个体。哪怕这印记最终只是另一个观察者眼中的实验数据。

在反复的权衡和推演中,敲击声再次成为打断沉思的冰冷现实。

“咚、咚、咚。”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交易信号。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决定尝试一种融合方案。他将美工刀和一张纸放在手边。没有预先刻划或书写。他要让“痕迹”的产生,与“声音表演”同步发生,成为表演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一种“双重输出”。

他没有立刻开始发声。他先是用手指,极其缓慢地、抚过面前粗糙的墙壁,选择一个区域。然后,他拿起美工刀,用钝拙的刀尖,开始在那片区域,刻下第一道划痕。

“嗤——”

生锈金属与水泥墙摩擦的声音,尖锐、干燥、刺耳,在寂静中猛然炸开。这声音本身,就成为了表演的开场宣言——一种暴力的、笨拙的、试图留下印记的企图。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划痕不深,但声音持续。伴随着刻划声,他让自己的呼吸声同步变得粗重、费力,仿佛刻划的不是墙壁,而是他自己的骨骼或内脏。

划了几道毫无意义的、交错的短线后,他停了下来。刻划声停止。

短暂的寂静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然后,他开始了声音部分的第一阶段——身体的共鸣。

他用手掌拍击自己的胸膛、大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节奏与刚才刻划的节奏隐约呼应,但更加沉重、内在。同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随拍击节奏起伏的“嗯、嗯”声,像是痛苦的低吟,又像是用力的辅助。

拍击和低吟持续了十几秒,强度逐渐增加。

然后,他突然停止拍击,转而用指甲用力抓挠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服),发出“嚓嚓”的摩擦声。低吟声也随之变调,变成一种更尖锐、更痛苦的吸气声。

在这个“身体声响”的背景下,他再次拿起了美工刀。

这一次,他没有随意刻划。他尝试在墙上刻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刻划的声音(“嗤嗤”)与他抓挠手臂的声音(“嚓嚓”)、痛苦的吸气声,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关于“试图定义/囚禁/表达”与“身体痛苦”混杂的声景。

圆圈很难刻圆,线条断续、颤抖。这笨拙的过程和难听的声音,本身就传达出一种无力感和挣扎感。

刻完那个丑陋的圆圈(可能根本看不出是圆圈),他再次停下刀。声音也随即改变。

他进入了第二阶段——环境与记忆的碎片。

他侧耳,捕捉到气窗外极其微弱的风声。他尝试用嘴唇和气息,模拟那风声的呜咽,但发出的只是破碎的、带着哨音的气流声。同时,他用脚后跟,以一种混乱的节奏,轻轻磕击地面,模拟遥远而不确定的震动。

在这个相对“外部”和“抽象”的声音层上,他低声地、快速地念诵一些词语碎片,这些词语来自他的记忆、感官和此刻的行为:“刀……墙……圈……抓……风……响……炳哲……听……刻……留……”

念诵声含混、急促、没有逻辑,像脑海中飞掠而过的意识流碎片,与他制造的其他声音叠加,增加了层次的混乱感和精神内部的嘈杂。

在这个阶段,他没有使用美工刀。但他的手,无意识地、用指尖在刚刚刻下的圆圈内部,反复描摹、抠挖,指甲与粗糙的水泥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但持续的“簌簌”声,仿佛在强化那个痕迹,又仿佛在徒劳地试图“擦除”或“深入”它。

接着,他进入了预设的第三阶段——引入“工具”的沉默伙伴。

他停止了所有声音。将美工刀放下。

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只有他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摸索着拿起了那张纸和铅笔头。

然后,他开始用铅笔,在纸上书写。

不是写字。他看不见,也无法写出规整的字。他只是用铅笔头,用力地、反复地,在纸上涂抹。让石墨在纸张表面摩擦,发出独特的、干燥的“沙沙”声。

这“沙沙”声,与之前刻墙的“嗤嗤”声、抓挠的“嚓嚓”声、念诵的含混声,都截然不同。它更轻柔,更私密,更带有“记录”或“遮盖”的意味。

他涂抹了很久,直到感觉纸张的某个区域可能已经被石墨涂黑(或涂破)。沙沙声持续着,成为一种单调的、冥想般的背景音。

在这背景音中,他最后一次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极其缓慢、深长,仿佛在平息刚才所有的躁动,也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在铅笔的沙沙声和他缓慢的呼吸声中,他张开了嘴。

没有激烈的吼叫,没有痛苦的呻吟。他只是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的控制力,发出一个长音。

一个低沉、平稳、持续不断、没有任何起伏的元音——近似于“啊——”,但音色沙哑,带着喉咙磨损的颗粒感,音量不大,却异常稳定和执着。

这个长音,持续了将近三十秒。与铅笔涂抹的沙沙声、他缓慢的呼吸声,构成了最后的、简化的三重奏:稳定的长音(人声)、持续的沙沙声(记录行为)、缓慢的呼吸(生命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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