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闷雷(2/2)
人声。这是最大的挑战。他不可能再进一次录音棚。只能用现有的录音干声,进行极限的后期处理。他调出了所有可用的插件,尝试用极端的压缩来“挤压”出更集中的能量感,用大胆的均衡来塑造更锋利的音色轮廓,用复杂的多重延迟和混响链来制造空旷、迷幻、甚至有些扭曲的声场。他甚至尝试了轻微的音高修正(不是修准,而是制造一种微妙的、不和谐的电子化飘忽感)和bit-crhg(比特率压缩),让人声带上数字时代的“毛刺”。
他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炼金术士,将手边所有能找到的、无论珍贵还是废弃的“材料”,不顾比例和禁忌地扔进坩埚,用精神力的火焰疯狂灼烧,祈求在爆炸前,能炼出一丁点不一样的东西。
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刺痛干涩,布满血丝。喉咙因为反复试听和紧张而愈发干疼。汗水不断滴落在键盘和鼠标上,他胡乱用T恤下摆擦一下,继续操作。时间的概念消失了,只有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和不断调整的参数值。
饿了,啃一口冷掉的三明治。渴了,灌一口自来水。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眯十分钟,然后被噩梦或焦虑惊醒,继续对着屏幕。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雷声始终在远方徘徊,雨终究没有落下,只留下更加粘稠窒息的闷热。
不知是第几次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韩东哲看到任务倒计时变成了“24小时”。
他面前的《信号塔》工程文件,已经面目全非。音轨数量暴增,插件窗口层层叠叠,像一座濒临崩塌的音频积木塔。他播放了一遍。
声音……极其怪异。
鼓点脏乱,带着刺耳的噪音。贝斯扭曲不稳定,像随时会断线的信号。合成器冰冷尖锐,缺乏温暖的过渡。环境噪音时隐时现,干扰着主旋律。人声经过极端处理,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沙哑中带着电子化的失真,情感表达在某些地方被强化(近乎狰狞),在某些地方又被效果器扭曲得模糊不清。
整体听感,失去了原版混音的“精致”与“平衡”,变得充满攻击性、实验性,甚至有些……“难听”。它不像一首为了取悦耳朵而生的流行歌曲,更像一个声音的畸形实验体,一个在高压和绝望下催生出的、带着毛刺和尖角的情绪集合体。
韩东哲呆呆地听着。这就是他呕心沥血二十四小时(或者说更久)的成果?
它能通过系统的“可预录水准”判定吗?他毫无把握。甚至,它比原版混音更“不可预录”——哪个正常的录音棚会录这种声音?
但是……奇怪的是,听着这个畸形、粗糙、充满缺陷的版本,他心中那股持续了数周的、关于“真实”的饥渴感,似乎被填满了一点点。
这个版本里,没有掩饰,没有妥协,只有倾尽所有的、笨拙而暴烈的表达。那些技术的缺陷、效果的滥用、情绪的极端化,本身就成为了一种“真实”——他此刻处境和心境的、不加修饰的“真实”。
他保存了这个文件,命名为“SignalTower-FalFe-DesperateMix”。
然后,他瘫倒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像着了火。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平静,同时淹没了他。
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限。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技术和灵感(如果那也算灵感的话)。
成,或不成,他已无法做得更多。
他看了一眼系统光幕,倒计时还在跳动,鲜红刺眼。
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无边的、滚烫的黑暗。
窗外的城市,在又一个闷热难当的黎明前,寂静无声。
只有老楼创作室里,那台苟延残喘的电扇,还在徒劳地转着,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嗡嗡声,像是为这场孤独而绝望的“淬炼”,敲打着最后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