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回程(一)(2/2)
高纬走进阁楼的时候,和尚正在正厅里对着佛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刀疤脸番子则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高纬踏进正厅,身后的番子自觉地关上门,刀疤脸番子见状,立即就要跪拜,却被高纬挥手止住。
“光头的,别敲了,听着心烦。”高纬面无表情,低声说道。
“是,陛下。”和尚的声音很温柔,说罢,他转过身,以合十礼拜见高纬:“司闻曹衲衣值阁使——鸩日,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高纬不耐烦地挥挥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鸩日的面前,“兰京他们几个都死了,你知道了么?”
“是。”鸩日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细看之下,他的嘴角好像还带着笑意,“刀疤已经告诉贫僧了。”
“那你怎么想?”高纬问道:“现在司闻曹没剩几个人了,还有必要继续留着么?”
刀疤脸闻言微微抬头,脸上的刀疤微微抖动。
“阿弥陀佛。”鸩日笑道:“司闻曹是陛下的刀,用与不用,全凭陛下圣心独断,贫僧的看法不重要。”
“那你呢?”高纬闻言又问道:“你还打算留在司闻曹么?你如果想留下,那兰京之前的位置就给你坐。”
“贫僧就算与兰大人他们再合不来,但是十几年相处下来,感情还是有的,现在他们全都死了,贫僧不但连个屁都不放,还借机升官……那非但不能服众,也过不了贫僧心里这道关,所以……贫僧还是走的好。”鸩日嘴角依旧挂着微笑,和声说道。
“行,随你便。”高纬见鸩日不想留下,竟然有意无意地轻轻松了口气。
“可是,你是司闻曹最后一个值阁使了,你要是走了,朕该将司闻曹交给谁?”高纬问道。
“阿弥陀佛……”鸩日伸手向旁边一指,“刀疤在司闻曹多年,智勇俱佳,堪当大任。”
刀疤脸的刀疤轻轻抖了抖,他没想到这位司闻曹最后的值阁使会推荐自己,但是倒也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行,朕知道了。”高纬扫了一眼刀疤脸,淡淡道:“离开司闻曹,你有什么打算?”
“找机会,为兰大人他们报仇。”说到报仇二字的时候,鸩日细长的双眼精光四射。
“去吧,朕准了!从今天起司闻曹不再有衲衣值阁使,由刀疤继任罗衣使者。”高纬说罢起身,他甚至懒得问一句刀疤脸番子叫什么名字,就一脚踢翻椅子,又一脚踢开正厅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出阁而去。
几乎是齐帝高纬掀翻棋盘,踢开大门的同一天,在寿阳城外陈军大营中养伤的始兴王陈叔陵迎来了一位金陵城的使者——太子舍人施文庆。
施文庆入见之时,天才蒙蒙亮,陈叔陵正半披衣服喝着韦谅送来的热粥。
“太子舍人施文庆参见始兴王殿下!”同为太子舍人,施文庆看起来要比急功近利的沈客卿憨厚一些。
“你怎么来了?”施文庆是他皇兄——太子陈叔宝身边的近臣,陈叔陵自然认得。
“微臣奉陛下口谕,特为殿下送来锦袍一件。”施文庆说罢,将一只檀木锦盒双手递给陈叔陵身边的韦谅。
“如此而已?”陈叔陵看着施文庆疑惑道:“父皇让你千里迢迢到此,就为了给本王送件儿衣服?没有别的吩咐?”
“这……”施文庆尴尬笑道:“陛下确实只是让微臣送这个锦盒而已……”
陈叔陵闻言,用手中短棍挑开锦盒看了一眼,只见其中蓝金色锦袍甚是光彩,然而,摆放的顺序却很别扭,竟然是下裳压着上衣。
韦谅见状,腹诽道:“这宫中执事还真是粗心,这种事儿都办不明白。”
陈叔陵用短棍随手拨了拨衣裳,突然问道:“父皇有没有嘱咐你何时送到?”
“呃……有!”施文庆连连点头道:“陛下特意嘱咐,无论哪天到达寿阳,必须在鸡鸣时分送到殿
“呵……”陈叔陵闻言轻笑一声,合上锦盒,朝施文庆摆摆手,“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施文庆迷迷糊糊退出陈叔陵的营房,一头雾水地去找他的好友沈客卿。
“传令赤羽营、紫衣卫,收拾行装,即日启程返京。”陈叔陵三两口喝尽残粥,吩咐身边的韦谅道。
“殿下,这么急?”韦谅吃惊道:“您的伤还是再休养几日为好啊。”
“父皇召我,不可耽搁。”陈叔陵淡淡道。
“陛下、陛下何时召……”
“父皇让施文庆给我送衣服,绝不是怕我没衣服穿。”陈叔陵解释道:“《诗经·齐风·东方未明》有言: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父皇特意吩咐施文庆鸡鸣时分送到,锦盒里的衣服还上下颠倒,正合《诗经》所言。”
“可是……陛下为何用如此方式召殿下回京?”韦谅不解道:“让施舍人带一句口谕的事儿,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大概是北伐大获全胜,父皇龙颜大悦,有了闲情逸致考校我的学识。而且反正我近期也该返京了,即使没懂父皇的暗示也无所谓,无非是晚回去几天而已。”陈叔陵道。
“哎,陛下不知殿下您的伤势,要不也不至于催您返京。”韦谅皱眉道。
“无妨,速去传令吧,我去与大将军告个别,最晚巳时出发。”陈叔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