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王庭暗涌,长安定计(2/2)
房玄龄缓缓捻动长须,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陛下,此乃关键时刻。突厥可汗如困兽囚于笼中,既贪恋笼外商人投喂的肉糜,又惧怕饲主手中的铁棍,还得提防隔壁笼中猛虎的咆哮。
其最终抉择,取决于他认为哪边压力更大,哪边利益更可图,亦或其内部何种声音最终压倒一切。”
轩阁内安静下来,只有铜壶中泉水将沸未沸的轻响,以及窗外芦苇在晚风中沙沙的摇曳声。四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杜远身上。
杜远端起越窑青瓷茶盏,浅呷一口,让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半晌,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陛下,诸位大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每一个字,“依臣之见,突厥可汗如今最怕的,并非我大唐直接挥师北上——他知我朝重心在内政与均田,陛下用兵向来谨慎,若无十足把握与必要,不会轻启大规模北伐。
他最怕的,是内外交困,是祸起萧墙,是吐蕃因失望或愤怒而做出对他不利之举,是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部落趁势而起。”
他起身走到轩阁西墙前,那里悬挂着一幅简略的疆域图,牛皮为底,朱砂勾线。杜远的手指从“逻些”滑向“阴山”,再点向“西域”。
“因此,当下我们要做的,不是施加更多军事压力逼迫其铤而走险,而是……继续加大‘利诱’的筹码,同时,让‘吐蕃威胁’在他心中变得更加真实、迫近,乃至致命。”
“如何加大筹码?”李世民目光炯炯。
“可允诺三条。”杜远竖起三根手指,“其一,若突厥能维持今冬明春边境安宁,并‘适当’限制优质战马尤其是种马输出——此事可由互市监管暗中操作。
明面上不落文字——我朝明年开春后,可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供应五千石越冬粮食,优先给予与王庭亲近的部落。”
他按下第一指:“其二,可暗示,若贸易持续顺畅,朝廷可考虑派遣工匠,在阴山以南、受降城附近,帮助突厥建立三到五处小型羊毛粗加工坊。
让他们能将洗净、粗梳的羊毛卖出,而非原始脏毛,利润可增三成以上。此事需由皇商出面,与突厥贵族合股,利益捆绑。”
再按第二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让贺逻鹘相信,只要他保持‘克制’,我大唐可以成为他稳定汗位的助力。
比如,若有部落生乱,我朝可关闭对其的互市作为制裁;若吐蕃逼迫过甚,我朝可在边境‘适当展示军力’,为其分担压力。”
房玄龄微微颔首:“此三策,可谓‘胡萝卜’层层加码,甜而不腻,诱其深入。”
“那‘吐蕃威胁’又如何加深?”长孙无忌身体前倾,眼中已有明悟,却仍要听杜远全盘谋划。
“这需要一场‘意外’。”杜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窗外可能存在的耳朵,“一场精心设计、天衣无缝的‘边境冲突’。”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天山以南、葱岭以东的一片区域:“此处,疏勒以西的‘赤河走廊’,是吐蕃与突厥势力范围交错之地,也是商队往来要冲。
我们可安排一支‘商队’——必须是隶属于与突厥某实权人物(比如莫贺达干)关系密切的皇商——在此处‘遭遇吐蕃游骑劫掠’。商队护卫‘全军覆没’,货物被劫掠一空,现场留下……至少三十支吐蕃制式箭矢,以及一面残破的、带有吐蕃某氏族图腾的旗帜。”
轩阁内落针可闻。李靖眼神锐利如刀,房玄龄捻须的手停下,长孙无忌瞳孔微缩。
杜远继续道:“与此同时,让我们潜伏在逻些、乃至吐蕃军中的‘眼睛’,开始在吐蕃贵族、将领中散播流言。
内容大概是:贺逻鹘暗通唐朝,以商利出卖联盟利益,甚至可能已秘密接受唐朝册封;赞普对此极为震怒,已下令必要时可‘惩戒’不忠的盟友,比如截断其财路、挑动其内乱。”
他收回手,环视众人:“此事需多方协同,时间拿捏必须精准。最好选在突厥王庭内部争论最激烈、冬储压力最大、而贺逻鹘对吐蕃使者已心生不耐之时发动。
一旦‘事发’,消息通过我们的渠道‘最快速度’传到贺逻鹘耳中,他会怎么想?”
杜远自问自答:“他会认为,吐蕃不仅口头催促,甚至已经动手破坏他的财路、打击他的威信!那支被劫的商队属于莫贺达干的人,而莫贺达干是主和派代表。
吐蕃此举,是在敲打他,还是想激化王庭内斗?届时,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贺逻鹘对吐蕃的信任将荡然无存,恐惧与自保的念头会压倒一切联盟义务。
他要么彻底倒向我们,以求庇护和继续贸易;要么陷入与吐蕃无休止的相互猜忌、防备乃至暗中对抗中,再无力南顾。”
长久的沉默
暮色渐浓,轩阁内已需点燃烛火。跳跃的烛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仿佛在演绎着千里外草原与高原上即将掀起的暗流诡谲。
良久,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他眼中光芒闪烁,有惊叹,有锐利,也有一丝深藏的凛然。
“虚实相生,利诱与威逼并用,离间与嫁祸齐施……”皇帝一字一顿,“杜卿,此策若成,可抵十万雄兵,更胜十万雄兵。不动刀兵而乱敌腹心,不费粮秣而折其羽翼,此乃上谋。”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然,细节关乎成败。尤其是那场‘意外’,必须毫无破绽。箭矢、旗帜、尸体、伤口、商队货物账目、往来文书……甚至天气、地形、目击者(该消失的消失,该开口的开口),每一环都不能有纰漏。吐蕃人不是傻子,贺逻鹘身边也有能人。”
“臣明白。”杜远肃容躬身,“此计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一步,则可能反遭其噬,令吐蕃、突厥同仇敌忾。故需多方精密配合:
边境守将需‘恰好’巡逻不及,皇商需‘毫不知情’,百骑司需调动潜伏最深的死间,吐蕃内线需在恰当时机散布恰如其分的流言。时机、地点、人物、道具,缺一不可。”
“便依此策。”李世民最终拍板,声音斩钉截铁,“李靖,西域赤河方向,安西都护府及沿途军镇之配合,由你统筹节制,务必自然,不得令人生疑。
长孙无忌,商队遴选、货物准备、‘证据’制作,以及后续流言散播之具体路径,由你负责,务求逼真,纵是吐蕃老猎手亲验,也看不出破绽。杜远——”
皇帝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总揽全局协调,关联各方。许你临机专断之权,若有变故,可先处置后奏报。随时向朕禀报进展。”
“臣等领旨!”
四人齐声应诺,声音在轩阁内低沉回荡。
议事毕,李世民推开轩窗,秋夜沁凉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室的凝重。远处猎场方向,隐约还有篝火的光亮与年轻人的笑闹声传来,那是属于盛世长安的繁华与安宁。
“你们看,”皇帝忽然道,指向夜空,“北斗的柄,已指向西方了。”
众人抬头。繁星满天,北斗七星果然勺柄西指,正是深秋的星象。
“星移斗转,四时有序。”李世民声音悠远,“但人心博弈,却无一刻停歇。为了这满天星辰之下,千万百姓能安然围炉夜话,有些棋,不得不下;有些路,不得不行。”
杜远默默立于窗侧,望向那无垠的星空。母亲的教导犹在耳边:“远儿,智慧如双刃剑,可护家国,亦可伤人无辜。用之当慎,持之当正。”
但此刻,他心中清明:草原上的风雪、高原上的权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都在这一盘大棋之中。为了长治久安,有些阴影中的落子,纵使背负阴狠之名,亦必须为之。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带着远山木叶的涩香与太液池水的微腥。他仿佛看见了赤河走廊飞扬的黄沙,看见了突厥王帐中摇曳的烛火,也看见了吐蕃宫殿内禄东赞深锁的眉头。
一场秋狩已近尾声,而另一场无声的围猎,才刚刚布下天罗地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