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村葬情深,高官同哀(2/2)
甚至还有一碗自家酿的、醇厚清冽的米酒,一块蒸得松软的白面馍馍……这些最朴素、甚至略显粗糙的祭品。
与旁边那些包装精美、来自宫廷和相府的官方奠仪并排摆放,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因其承载的毫无保留的真心实意与共同生活的记忆,显得情感分量尤为厚重,触动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弦。
人群中,哭得最为悲恸、几乎肝肠寸断的,是住在隔壁、与杜柳氏做了大半辈子邻居的王寡妇。
她甫一进入灵堂,便挣脱了搀扶她的女儿,扑跪在灵柩旁,双手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哭喊声撕心裂肺,真情流露,毫无掩饰:
“柳家嫂子啊!我的好嫂子!你怎么……怎么说走就走了啊!你让俺以后心里的话跟谁说去?谁还肯听俺这孤老婆子絮叨?
谁还会在俺病了的时候,悄悄给俺送碗热汤啊!嫂子……你这些年对俺的好,俺都记在心里啊……。
那年冬天俺家娃冻病了,是你把阿远的新棉袄拆了给娃絮上……那年发大水,是你把俺拉到你家里,分俺口粮……嫂子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撇下俺先走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数说着杜柳氏生前对她、对村里许多人的种种无私帮助与温情细节。
那毫无修饰、发自肺腑的悲痛,如同一把最锋利的锥子,刺破了灵堂内克制的寂静,让在场所有人,无论是身着布衣的村民,还是见惯世情、来自长安的贵客,无不瞬间红了眼眶,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与感动。
连向来以沉稳着称的吴王李恪,也不禁为之侧目,深深动容;程处默与尉迟宝琪更是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湿润。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位躺在朴素棺木中的老夫人,其善良与德行,早已润物无声地渗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赢得了这些最朴实百姓最真诚的心。
杜远一身粗麻重孝,带着同样披麻戴孝、双眼红肿的王萱、李丽质,以及年幼懵懂、被母亲紧紧搂着的继业、安宁,跪在灵柩一侧,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叩谢。
看着眼前这奇特的、混杂着帝国未来储君、当朝亲王、宰辅子弟、勋贵之后与布衣乡亲的吊唁队伍;
看着太子与魏王在母亲灵前那恭敬郑重的祭拜;听着王寡妇那痛彻心扉、饱含数十年情谊的哭诉;
感受着村民们投来的那充满同情与不舍的目光……他本就因丧母而碎裂的心,被更为复杂汹涌的情感浪潮反复冲刷、拍打。
有为母亲身后能得如此认可与哀荣(尽管她可能并不在意)而感到的一丝慰藉;有对皇帝天恩浩荡、同僚情谊深重的由衷感激;
但更深的,是一种强烈的震动与几乎将他淹没的悔愧——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那平凡至极、默默无闻的一生,竟能赢得如此多、跨越了巨大社会阶层鸿沟的人们,发自内心的真诚哀悼与追念。
母亲的善良、坚韧与默默付出,如同涓涓细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润泽了乡里,温暖了人心,也无形中,为他这个在朝堂上搏击风浪的儿子,积累了最宝贵、最坚实的“民心”基石。
下葬那日,天空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当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木,缓缓行向村外杜家祖坟时,天际飘下了细密如丝、冰凉沁人的春雨。
雨丝无声地飘洒,沾湿了人们的孝服与发梢,混着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悄然渗入脚下初春刚刚复苏的土地。
送葬的队伍绵长而沉默,气氛凝重得化不开。前方,由村中几位最德高望重的老者,与太子李承乾(代表皇室)、吴王李恪(代表友人)等几位身份最尊贵的宾客代表共同扶灵引路;
后方,是默默跟随、一眼望不到头的全村百姓,男女老少,皆垂首而行,只有脚步声、雨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田野间回荡。
圆坟之后,纸钱化为灰蝶,在细雨中盘旋、沉落。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村民们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杜家至亲与几位帮忙料理后事的本家亲族。
王寡妇的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到那些气度不凡的贵人尚未完全离开,有些畏缩,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杜远面前,用粗糙的手抹了抹脸,哽咽着道:
“远哥儿……节哀……身子要紧。柳家嫂子……是个大好人,她的情,俺们……俺们全村人,这辈子都记着。”
这朴实无华、没有任何修饰的话语,却让一旁尚未离去的李恪、程处默等人深深颔首,心中感慨万千。
太子李承乾临行前,再次走到杜远身边,温言抚慰道:
“杜卿,老夫人身后哀荣,见于民心,淳朴真挚;亦见于天心,陛下嘉许。此皆老夫人积善之果,亦是你之福报。望卿铭记陛下嘱托,善加珍重,早日振作。
朝廷庶务,天下苍生,仍需卿这等股肱之臣砥柱中流。”魏王李泰亦低声道:“杜兄,望你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若有任何需要,无论大小,随时知会,莫要见外。”
杜远面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他一一向这些前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的贵客深深揖礼致谢,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我)代亡母,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吴王殿下及诸位厚谊。远,定当铭记于心,不负所望。”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又回头看向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宁静的杜家祖坟,以及周围尚未散尽、仍在远处默默守望的村民身影,杜远心中明白,这场看似简单朴素、实则情意深重无比的葬礼,不仅仅是将母亲归于故土。
它更像一面清晰的镜子,让他更深刻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他既是连接着帝国最高庙堂的臣子,亦是根植于这方乡土的儿子。
母亲的平凡美德与坚毅品格,是他在朝堂上昂首挺立的底气之一,也是他无论走得多远,都无法割舍的精神原乡。
春雨依旧无声地飘洒着,洗净尘埃,滋润着大地。
杜柳氏,这位平凡而坚韧的妇人,就此长眠于生她养她、也承载了她所有悲欢的故土之下。
她的善良、她作为一位母亲所能获得的最高敬意——上达天听,皇帝褒奖;下至闾里,邻舍哀思——如同这绵绵春雨,悄然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记忆与血脉之中。
这份独特而完整、跨越了巨大社会层级的哀荣,或许,正是她平凡一生最不凡、也最动人的注脚。
而她的离去,也如同这春日的雨,在儿子杜远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永恒的、潮湿而清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