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回光返照，含笑而逝。（2/2）
“娘……累了……要……歇……着了……”她顿了顿，积攒着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用尽生命最后一点清明，说出了或许是支撑她苦熬至今的最终牵挂与期望，“好……好……过……日子……护着……家……国……”
这最后的嘱托，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如同千钧重锤，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杜远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烙下永恒的印记。
他只能拼命点头，如同捣蒜，泪水汹涌奔流，模糊了母亲越来越淡的面容，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哽咽阻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更加用力地、近乎绝望地攥紧母亲那只已然完全失去力道、逐渐冰冷的手，仿佛这样血肉相连的紧握，就能将她的灵魂也牢牢锁在这副躯壳里，就能留住这正在飞速消逝的温暖与存在。
这短短的一刻钟清醒相聚，仿佛一场耗尽所有燃料的燃烧，璀璨而短暂，抽干了杜柳氏生命残存的全部光华与力气。
她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终于彻底熄灭了。
眼神再次变得空洞、朦胧，失去了焦距，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地、缓缓地垂下，覆盖了那双曾盛满无尽慈爱、如今已归于沉寂的眼眸。
与此同时，杜远掌心中，那只枯瘦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试图蜷缩的力道，变得完全松弛、冰冷。
“娘？娘？！”杜远惊恐地低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用手指去试探母亲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比之前更加飘忽不定。
杜柳氏没有再回应，仿佛那最后的清醒与嘱托，已用尽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但这一次，她的面容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宁，甚至比先前昏迷时更显舒展平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极淡极淡的弧度依稀还在。
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意识消散时刻，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最让她安心、最让她满足的景象，了无遗憾，平静归去。
又是两个时辰，在令人窒息的、无望的守候与越来越沉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绝望预感中，如同背负着巨石，一寸一寸缓慢爬过。
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积如山，凝结成冰冷而扭曲的形状。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天地万物，万籁俱寂。
一直保持着跪姿、紧紧握着母亲手腕、用全部心神感受着那微弱脉搏的杜远，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极寒的冰流瞬间贯穿！
他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跳动了一整夜、虽然微弱却始终顽强存在着的脉搏，在极其轻微地、不规则地加速搏动了最后几下之后，如同琴弦崩断，骤然……停止了！那代表着生命迹象的律动，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杜柳氏那覆盖在锦被下的、一直有着微弱起伏的胸膛，那最后一点象征着呼吸的、微不可察的动静，也彻底归于……永恒的、绝对的平静。再也没有下一次起伏，再也没有下一缕气息的交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她的面容，却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安宁与舒展。蜡黄褪去些许，眉头完全松开，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整张脸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光晕（或许是烛光，或许是心理错觉）之下，仿佛卸下了所有尘世的负担与病痛，陷入了一场最深最甜、永不会醒来的沉眠。无憾，无痛，无牵……亦无挂。
卧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脏停跳的绝对寂静。连哭泣声、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巨大的沉寂吞噬了。
下一刻——
“嗬……！”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是从被撕裂的灵魂最深处、从五脏六腑的碎片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不成声调的哀鸣，从杜远剧烈痉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不是哭喊，那是生命核心被剜去后，空洞回响的本能颤音！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骼与筋腱，颓然、彻底地向前伏倒，额头重重抵在母亲榻前冰冷的地面上，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抽搐、耸动起来！
然而，除了最初那一声破碎的哀鸣，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宣泄的哭声，仿佛所有的悲痛都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已然堵塞了所有的声音通道，只能化作无声的、窒息的颤抖与几乎要将身体撕裂的痉挛，一下，又一下……
王萱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脸，顺着床沿瘫软下去，失声痛哭。
李丽质紧紧地将同样被这最终时刻的寂静与父亲崩溃姿态吓到、开始放声哭泣的两个孩子揽入怀中，将他们的小脸深深埋进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试图隔绝这令人心碎的场面。
而她自己，泪水早已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浸湿了衣襟。老管家杜忠在门外，朝着卧房的方向，深深地、长久地跪伏下去，老泪纵横，无声地叩首，送别这位他侍奉了大半生、仁慈坚韧的主母。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最厚重的帷幕，笼罩着静谧的杜家村，笼罩着渭水，笼罩着这片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土地。天边，一颗陪伴了长夜的星辰，在这一刻，悄然隐没于渐起的鱼肚白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守候。
那个用全部生命的热量温暖了杜远穿越之初的冰冷、用无条件的慈爱与坚韧守护了他前半程风雨路途的母亲；
那个平凡、朴素、却将所有的苦难化作无声付出、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儿子一身的女人；
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睁开眼，只为再看儿子一眼、再叮嘱一句的杜柳氏……终于，含着那丝满足而释然的、极淡的微笑，走完了她艰辛、平凡却又无比坚韧的一生。
她将无尽的思念、刻骨的悲痛，以及那最后的、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嘱托——“护着家……国……”，永远地留给了她在这世间最深的牵挂、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天，快要亮了。
晨光即将刺破黑暗，普照大地，万物苏醒。
但属于杜远灵魂深处的某一个部分，那个由母亲用生命点亮的、最温暖、最安宁、最无可替代的世界。
已然随着母亲最后一缕气息的消散，随着那颗星辰的隐没，永远地、沉入了再无光明与回响的漫漫长夜。
那盏支撑他走过异世风雨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灯塔，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