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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回光返照,含笑而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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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人世间最执着、最悲切的呼唤,终究穿透了那层将灵魂与躯体逐渐隔离的昏沉屏障;

又或是,那盏油尽之灯在彻底熄灭前,遵循着某种神秘的生命法则,于寂灭边缘迸发出最后一点也是最炽烈的一瞬光华。

在杜远嘶哑的、带着血丝般痛楚的、几乎不间断的低语、倾诉、忏悔与祈求声中,床榻上,杜柳氏那紧闭了许久、仿佛已与沉睡永恒相连的眼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细微如蝴蝶濒死的翅膀振动,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杜远已然绷紧到极限的心弦之上。

杜远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脏似乎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化作两道灼热而恐惧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母亲那苍白消瘦的面容上。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数息等待后,那双因久病而蒙着一层灰翳、显得浑浊暗淡,却依稀能辨出往日温和慈祥轮廓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如同推开一扇生锈的、沉重的石门,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最初的目光是涣散的、茫然的,毫无焦点地对着头顶陈旧而熟悉的帐幔顶部,仿佛迷失在某个遥远而陌生的虚空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杜远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紧握母亲的手心渗出冰凉的汗水。

片刻之后,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如同薄雾般缓缓散去,某种微弱却顽强的神采,如同风中之烛般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来。

那目光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带着无比的滞涩与沉重,掠过昏暗的帐顶,掠过床边模糊的人影。

最终,如同经过漫长跋涉终于抵达归宿,准确无误地、牢牢地落在了跪在榻前、泪流满面、眼中交织着狂喜与无尽悲痛的儿子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杜远憔悴而焦虑的面容。

“……阿……远……”

一声微弱得如同秋日最后一声虫鸣、气若游丝般的呼唤,从她因高热和缺水而干裂起皮、失去血色的嘴唇间,极其费力地溢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却如同最锋利的针,清晰地刺入杜远的耳中,直抵他灵魂最深处。

“娘!!娘!!”杜远狂喜得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巨大的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恐惧攫住——他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动作、一丝声响,都会惊扰、打断这脆弱得仿佛琉璃般易碎的一刻,这可能是……最后的清醒。

他只能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将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母亲的脸颊,好让她能更清晰地看清自己。

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模糊了视线,但这泪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混杂了巨大的、近乎卑微的喜悦。“是我!是阿远!儿子在这儿!就在您身边!您看看我,好好看看我!”

杜柳氏的目光,在他那张写满风霜、担忧与泪痕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不再涣散,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专注与清明,仿佛要用尽这残存躯壳里最后一点生命力,将儿子此时此刻的模样,每一个细节,每一寸神情,都深深地、永恒地镌刻进即将飘散的灵魂深处。

那目光里,盛满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如同大海般深沉的慈爱,有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眷恋与不舍,还有一丝……终于得见、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欣慰。

她的嘴角,那因久病而松弛下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仿佛对抗着万钧重力,向上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却比任何灿烂的笑容更令人心碎,那是一个母亲在生命尽头,看到自己最牵挂的孩子时,本能流露出的、最纯粹的情感印记——她想对他笑,想让他安心。

她的目光又缓缓地、异常吃力地移开,如同转动生锈的齿轮,掠过床边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王萱和李丽质。

在王萱身上停留一瞬,那是看向懂事贤惠儿媳的认可;在李丽质身上停留一瞬,那是看向身份尊贵却一样孝顺的公主儿媳的感激与托付。

最后,那目光落在了被乳母紧紧抱在怀中、正睁着懵懂而困惑的大眼睛望过来的孙儿和孙女身上。

当看到继业那酷似儿子幼时的眉眼,看到安宁那粉嫩天真的小脸时。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倏地亮起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光,如同寒夜尽头天边泛起的第一丝鱼肚白。那是隔代的血脉相连,是生命延续带来的最后慰藉。

“……好……都……好……”她声音微弱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肺叶最深处、耗尽了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气息挤压而出,伴随着微弱而吃力的呼吸声,“萱儿……质儿……辛……苦了……带好……孩……子……”

王萱和李丽质早已哭成了泪人,闻言连忙拼命点头,喉咙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保证:“娘……您放心……我们会……一定会好好的……您别操心……”

杜柳氏的目光,最后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缓缓地、坚定不移地落回了杜远的脸上。

那只被杜远紧紧握在掌中的、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感知地动了一下,蜷缩的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微弱的力道,像是一片羽毛的触碰,又像是秋蝉最后一声振翅——她似乎想最后握住儿子的手,给予他一点力量,或是从他那里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然而,这副躯壳已经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我儿……出……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满足与平和,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娘……看见……了……你爹……在……天上……也……高兴……”

“娘!您别说话了!省着力气,好好歇着,孙真人……孙真人马上就会再来,他一定有办法的……”杜远心痛如绞,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

他宁愿母亲不要醒来,不要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昏睡着,或许,那残存的生命力还能多维系一刻,哪怕多一刻也好!这清醒的告别,这耗尽生命的言语,如同凌迟,一刀刀剐在他的心上。

杜柳氏却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微小到几乎只是意念的传达。

她的目光开始渐渐有些涣散,瞳孔深处的清明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蒙上一层朦胧的薄雾,但那视线却依旧执着地、牢牢地锁定在杜远脸上,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最后锚定的光点。

“……莫哭……”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却异常清晰地,留下了弥留之际最后的、如同耳语般的叮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榨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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