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羊毛为刃，经济锁链（2/2）

他们会将我们视为慷慨的贸易伙伴，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施惠者’。

等到五年、十年之后，某一天他们蓦然惊觉，部落中可堪驰骋的战马已然稀缺，年轻一代的骑射技艺大不如前，想要重振骑兵雄风、再图南下时。

却会痛苦地发现——他们的经济命脉、部民的生计习惯、乃至贵族的享受依赖，都已经深深绑定在我们提供的这条贸易链条之上！

他们离不开我们稳定供给的食盐（没有盐，牲畜和人都会无力），离不开那些能提升生活质量的铁器、美酒，更舍不得放弃香露、香皂、精纺毛毯带来的体面。

此时，我朝若突然断绝对他们的这些‘非战略物资’供应，其内部必然滋生巨大的不满、恐慌与混乱。

若其可汗或强硬派首领想要强行扭转局面，勒令部民弃羊养马，恢复旧制，不仅会在经济上承受断崖式的剧痛（失去主要收入来源）。

更会直接触犯已经适应了新生活模式、依靠羊毛贸易获利的广大牧民以及沉溺享受的贵族阶层的切身利益，引发内部强烈的抵制甚至反抗，其统治根基亦将动摇。”

他最终点明了这个庞大经济战略的核心目的与终极图景，话语如重锤落地：

“如此一来，突厥还有多少余裕的财力、物力和凝聚的斗志，去认真履行与吐蕃那个基于恐惧与短期算计、本就脆弱的松散盟约？

他们的大部分精力、内部的政治算计、乃至部落间的矛盾，都会被牢牢吸引、缠绕在与我们的羊毛贸易利益分配、以及如何维持这种新经济模式下的内部稳定之上。

甚至，为了从我们这里获得更优惠的贸易条件、更稳定的奢侈品供应、以及换取我们不对其经济命脉进行‘惩罚’，他们可能在未来不得不表现得更加‘顺从’，主动减少边境挑衅与摩擦。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善之策！以商贾之利为饵，以经济依赖为链，潜移默化中化敌之最强项（骑兵）为潜在软肋，铸无形之经济枷锁，束缚其扩张之手足，迟滞其战争之车轮！”

阐述完毕，杜远微微颔首，端起自己面前微凉的茶杯，轻啜一口。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唯有铜漏滴水声规律地响着，以及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越发衬托出这寂静的沉重。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冷冽与诡谲。

房玄龄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官窑青瓷茶杯边缘反复摩挲，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阴山以北、大漠草原。

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消化、推演着杜远描绘的这幅前所未闻的战略蓝图。他看到了草原上羊群如白云般铺满草场、骏马身影日渐稀疏的未来景象；

看到了突厥贵族在唐朝“奢侈品”的环绕中醉生梦、渐失悍勇的模样；

看到了对方引以为傲的军事潜力，像被蚁群蛀空的大堤般，在觥筹交错与贸易称量中悄然侵蚀、流失……这比他熟读的任何《孙子兵法》、《吴子》乃至史书上的经典战例都更加阴柔，更加隐蔽，也更加……釜底抽薪！

这已经不是传统的伐谋、伐交，这简直是从文明的层面，对一个游牧帝国进行缓慢而彻底的“改造”与“捆绑”！

长孙无忌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

他放下了手中一直下意识摩挲的“杜家皂”，再次抬头看向杜远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发自肺腑的佩服，以及一抹极深沉的、对于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忌惮与警觉。

这位深谙权术平衡、精通政治运作的国舅爷、当朝司徒，自诩对人心、利益、权力的博弈洞若观火，但杜远今天摆出的这套组合拳，完全是从一个他虽接触（商贸）却从未将其提升到如此战略高度来运用的维度，发起的精准而致命的攻击。

这不仅仅是分化突厥与吐蕃可能的联盟，这是要从经济基础、社会结构、乃至文化心理的根子上，去缓慢而有力地扭曲、改变一个强悍游牧帝国的生存形态与发展方向！

良久，房玄龄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尽数排出。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带着深思后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杜侍郎……此策……此策之宏阔深远，诡谲精妙……老夫为政数十载，自诩通晓经史，明略百家，今日闻君一席话……竟有振聋发聩、耳目全新之感。

看似惠商通贾，泽被边民，充盈府库；实则……兵不血刃，绝其根基，缓图其国！

若……若此策能循序渐进，持之以恒，十数载或数十载后，突厥恐将……不复为昔日那般令我中原寝食难安之心腹大患矣！”他用了“绝其根基”四字，足见其心中震动之巨。

长孙无忌也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依旧复杂无比，缓缓开口道：

“往昔只知杜侍郎精于格物，巧思妙想层出不穷；

擅于吏治，条陈清晰切中要害。今日方知，于这天下大势之运筹、邦国博弈之伐谋、乃至以非战手段决胜千里之外的学问上，你竟有如此……如此惊世骇俗、直指本质之洞见！

以柔软羊毛为无形之利刃，以互通商利为慢性之毒药……高明，狠辣，环环相扣，却又披着互利共赢之华服，令人纵然心疑，亦难从道义上公然指责，更易诱其深入。

陛下若闻此策，必也……”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必也惊叹激赏，思之再三。”

两位位极人臣的老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平息的震撼波澜，以及一种深切的“后生可畏，其智近妖”的慨叹。

杜远这套计划，融合了对经济规律的深刻洞察、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握、对游牧社会结构的清晰认知，以及超越时代的长期战略耐心。

其眼光之毒辣长远，手段之新颖绵密，完全跳出了他们毕生积累的经验与知识框架，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治国平天下”的窗口。

但他们凭借多年的政治智慧与敏锐直觉，已然深切意识到，此策若运用得当，配合得当的军事威慑与外交手腕，其所能发挥的威力，或许真的不亚于派遣十万精兵深入漠北、鏖战经年！

“然，”房玄龄终究是稳健持重的首辅，迅速从震撼中抽离，进入务实的筹划阶段，他眉头微蹙，指着奏疏，“此策关系重大，牵涉极广。

细节之处，需反复推敲，务求周密，万不可有明显破绽或急于求成。尤其是初期，如何诱使其心甘情愿扩大养羊规模，而非怀疑我朝动机？

如何控制食盐、铁器等关键物资流出的种类、数量与节奏，既满足其需求形成依赖，又绝不资敌？

如何确保我朝内部的羊毛收购、转运、纺织加工、乃至这些‘奢侈品’生产的链条高效顺畅，有利可图，形成正向循环？”

长孙无忌也从战略震撼中回过神来，补充道：“还需与卫国公李靖、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等军方重臣先行沟通，取得共识。

边关互市的具体地点、时间、规模、守备，需据此策进行针对性调整。既要保持一定的军事压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又要巧妙地留出足够吸引人、显得安全可靠的贸易窗口与利润空间，让其难以抗拒。

此外，对吐蕃方向，或许也可借鉴此策思路，进行适当调整，分化其与突厥可能的联合。”

杜远见两位宰相已然从最初的困惑转为深度的认同与积极的补充，心中大定，微笑颔首，执礼道：

“二位相公思虑周详，晚生拜服。正要请二位相公不吝斧正此疏细节，查漏补缺，并一同觅机面圣，详细陈情。

晚生以为，此‘经济锁链’之策，或可与我那‘破虏连弩’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刚柔并济。‘破虏’之弩箭，可破其甲胄，慑其凶锋；

‘羊毛’之商链，可锁其筋骨，蚀其根本。如此双管齐下，刚柔互济，则北疆烽烟可望渐息，突厥之患可望从根化解。而吐蕃失去北援，其势孤矣，所谓盟约，亦将不攻自破，难成气候矣。”

一场不见硝烟烽火、不依赖城池攻防、却可能更深层次、更持久地影响大唐帝国北方边疆格局乃至整个东亚政治生态的“经济战争”计划。

就在这茶香袅袅、光影摇曳的宰相值房中，初步勾勒成型，并获得了最高文官系统的核心认同。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这两位大唐王朝的顶级智囊与治国柱石，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与一种面对全新战略维度的亢奋与审慎。

开始与杜远一同，伏案疾书，细细雕琢、完善这根即将抛向北方草原的、以柔软羊毛与精巧器物编织而成的、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战略绞索。

帝国的智慧，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化为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