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御前惊雷，连弩震朝。（2/2）
他没有急于发问，而是先疾步走到连弩旁，以老帅的锐利目光，极其仔细地再次审视了它的外部结构，尤其关注了箭匣与拉杆的连接处、弩臂的材质与弧度。
接着，他又快步走到靶架前，不顾身份地蹲下身，仔细观察箭矢的落点分布、穿透深度、以及铠甲破损的形态。
他甚至还拾起一片崩飞的甲叶碎片，在手中掂了掂，感受其厚度与硬度。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转向杜远，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关键之处：
“射程极限与有效精准射程，各是多少？不同距离，精度衰减几何？连续快速上弦，所需膂力，寻常府兵可能胜任？
此弩连续击发后，弩身、弩臂、尤其是内部机括，发热、磨损、形变情况如何？箭矢消耗如此之巨，制式、补充、携带，如何保障？”
他的问题，精准地涵盖了从战术应用到后勤保障的所有核心环节，展现出一代军神超越常人的全面与深远思虑。
杜远微微躬身，清晰而镇定地逐一回答：“回卫公。经多次测试，此弩平地最大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约225米）以上，然百步（150米）内方有较佳精度与存能，七十步（105米）内，可击穿如眼前明光铠这般防护。
精度方面，三十步（45米）内，经校准后，熟练弩手可指胸不至头；五十步（75米）内，可确保命中人身目标；百步之外，则需靠箭雨覆盖。
上弦之力，因内部设有省力滑轮组，较拉开同等威力的强弓省力约三成，寻常健硕府兵，经训练后可较为轻松地连续操作。至于耐久。”
他指向连弩，“此原型已进行过超过三百次满装填连续射击测试，关键受力部件皆采用新法冶炼的百炼精钢，磨损轻微，弩身主体木材亦经过特殊处理，形变在可接受范围内。
当然，量产时需进一步优化材料与工艺。箭矢确为消耗大头，然其制式标准统一，可交由各地官坊大规模制备，单兵可携带两到三个备用箭匣，战时亦有专门辎重补充。”
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李世民，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他没有先去查看那具惨不忍睹的铠甲，而是径直走到了连弩旁边。
他伸出保养得宜、却同样蕴含力量的手，轻轻拂过弩身那光滑温润的木料，感受着那精钢部件冰冷的触感，最后，握住了那枚青铜拉杆，微微用力试了试手感。
“好……”李世民的声音响了起来，起初不高，却仿佛压抑着万吨熔岩，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独特质感，在寂静的殿内层层荡开，“好一个‘二十矢连弩’！”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炽亮无比，如同两轮骤然升起的小太阳，扫过程咬金、尉迟恭、李靖惊愕未退的脸，最后牢牢锁定在杜远身上，那里面的震撼、狂喜、以及一种发现国之重宝的极度兴奋，再也无法掩饰！
“好一个杜远！好一个将作监的能工巧匠！”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与决断。
“此物一出，我大唐强弩之士，一人可当一队！十人可成箭阵！百人可覆一冲！突厥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
朕倒要看看，他们的马甲、皮盾，能挡住这泼天铁雨几轮攒射！吐蕃仗以自恃的山险路阻、坚岩壁垒？
朕要看看，是他们躲得快，还是朕的‘破甲锥’飞得疾、钻得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显然在强行压制内心翻腾的激动浪潮，转向李靖，目光灼灼：“药师！你是三军统帅，兵家大家！以此物观之，你以为如何？”
李靖毫不犹豫，上前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
“陛下！此非寻常军械改良，实乃国之重器，足可颠覆古今战阵常法，重塑攻守之势！若能量产并配发边军精锐，则我军无论野战争先、据险固守、抑或攻坚拔寨，皆可凭添至少五成胜算！
尤其针对突厥飘忽不定的游骑袭扰、吐蕃倚仗地利的步卒攀袭，此物射速快、威力足、携带便，正可成为其挥之不去的梦魇！
臣，李靖，恳请陛下，立即以最高密级，下令工部、将作监、军器监，集中全力，秘密研制量产之法！
并即刻从北衙禁军及边镇精锐中，选拔机敏强健之士，严加操练与此弩相配的新式战法、阵型，务求尽快形成战力！”
程咬金此刻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被巨大的兴奋淹没，他搓着大手，几乎是吼着说道：
“陛下！卫公说得对！这宝贝太他娘的厉害了！给俺老程的兵！先给俺老程的兵配上！
下次那些突厥崽子再敢在边境探头探脑，俺都不用骑兵冲阵，就摆上一排这玩意儿，管教他们来多少变刺猬多少！哈哈哈哈！”他的笑声洪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尉迟恭同样重重点头，黝黑的脸庞上杀气隐现：“陛下，卫公与知节所言极是。此物必须严加保密，制造、仓储、训练、使用各个环节，皆需定下最严密的章程，严防图纸、实物、甚至使用技法外泄敌国！
同时，兵部与各卫大将军需尽快研讨，如何将此种连弩与现有步、骑、车兵协同，发挥其最大威力。”
文臣一侧，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与如释重负。他们或许不通晓具体战技，但身为宰辅，深知强大的军事实力是推行内政、震慑外侮的根本保障。
有了这等足以改变局部力量对比的利器，陛下应对西北两面潜在威胁时，将从容太多，朝廷推行均田等新政的外部环境也将大为改善。
帝国的安全边疆，或将因此物的出现而得到实质性的拓展与巩固。
“好！好！好！”李世民连道三声好，抚掌大笑，笑声酣畅淋漓，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释放与无与伦比的自信，“诸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道道旨意脱口而出，铿锵有力：
“传朕旨意：将作大匠宇文恺，督造连弩有功，擢升工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赏黄金两千两，绢帛千匹！
所有参与研制此弩之工匠，无论职级，皆按功劳大小，厚赏钱帛田宅，有官身者擢升，无官身者赐勋！朕要天下匠人皆知，凡有巧思能利国家者，朕不吝重赏！”
“军器监、将作监，即日起归由杜远统一协调调度！在杜远主持下，集中一切资源，全力优化连弩设计，攻克量产工艺难关，制定严格质量标准与生产流程！
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要拿出可以稳定、批量制造合格连弩的完整方案！第一批量产连弩，优先装备北衙禁军精锐及陇右、河东前沿重镇之选锋！”
最后，他重重拍了拍杜远的肩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信任与深沉的期待：
“杜卿，自你入朝以来，盐铁、道路、均田、乃至今日这连弩……你屡屡为朕分忧，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此弩，乃你心血所聚，亦是我大唐军威之新象征！朕赐其名——‘破虏’！”
“破虏连弩！”程咬金、尉迟恭率先吼出声。
“破虏连弩！陛下圣明！”李靖、房玄龄、长孙无忌及殿内所有侍从、侍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所有人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大唐的军事力量，因为这具看似不起眼、却内藏惊雷的“破虏连弩”，已然站在了一个全新时代门槛的边缘。
而杜远所带来的、那种超越时代眼光的变革之力，再次以最直观、最震撼、最具冲击力的方式，深深烙印在帝国最高统治层与军方核心的心魄之中。
帝国的刀锋，经此淬炼，已然变得更加幽深、更加致命、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军事革命，随着“破虏”之名，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