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杜远的改革。（2/2）

在杜远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再次解释了核心联动原理后，宇文恺展现出大宗师的魄力，迅速拍板分配任务，并亲自担任总制。

这群帝国工匠中的巅峰人物，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机器，带着图纸副本和无限的干劲，迫不及待地投入了第一具原型连弩的试制中。

刹那间，原本各有分工的工坊区被整合调动。最好的柘木料被抬出库房，精铁坯被送入锻炉，牛筋被小心裁剪，特制工具被连夜赶制。

锯木的嘶鸣、铁锤富有节奏的锻打声、锉刀在金属上游走的摩擦声、以及匠人们时而高声争论、时而压低声音商讨的嘈杂交织在一起，日夜不息。

工坊内特意加挂了更多的油灯和蜡烛，火光彻夜长明，映照着工匠们专注乃至痴迷的面容。宇文恺更是吃住都在工坊旁，眼窝深陷却精神亢奋。

杜远也留了下来，随时解答原理上的疑问，并根据实际制作中遇到的困难（如某个部件强度不足、某个联动环节摩擦过大），及时微调设计方案。

一种混合着超越时代的理念火花与当下大唐顶级工艺沉淀的创造之火，在这座帝国军工体系的心脏地带熊熊燃烧，其光与热，仿佛能穿透工坊的墙壁，照亮整个长安。

然而，杜远深知，再精巧绝伦的设计，也需要坚实可靠的材料基础作为筋骨。

连弩的诸多关键部件，尤其是承受巨大反复应力的杠杆、滑轮、弩臂加强件，需要优质钢材来保证强度、弹性与耐久；

而未来可能进行的铠甲改良（追求更佳的防护与重量比）、刀矛等近战兵器的升级，更需要海量的、质量上乘的精铁支撑。

反观当下，大唐主流的炼铁技术，虽比前代有所进步，但主要仍依赖产量有限、费时费力的“坩埚炼铁法”或较为原始的“块炼铁法”。

这些方法不仅产量难以满足大规模装备升级的需求，而且铁质参差不齐，含碳量控制困难，优质钢铁的获取成本高昂，成为制约军备跨越式发展的无形瓶颈。

于是，在连弩原型于长安工坊内紧锣密鼓试制的同时，杜远的另一项影响更为深远、堪称“工业基础升级”的指令，通过工部正式行文。

以最高优先级下达至全国主要的官营铁矿及大型冶铸作坊：全力试验、改进并择机推广“高炉炼铁”法。

杜远提供的并非现代高炉的详细工程图纸，那远超时代理解。他给出的是核心原理、关键改进方向与目标要求：

建造高大的竖式炉体（远高于当时常见的碗式或地穴式炼炉），实现炉内物料的连续化作业——铁矿石、燃料（优先试验焦炭，或改进的木炭）、熔剂（石灰石）从炉顶按比例分批加入；尝试革新鼓风技术，采用水力或大型畜力驱动的活塞式风箱（或称“木扇”），向炉缸部分持续鼓入预热强风（预热概念亦属超前）；

目标是使炉内温度达到足以使生铁完全熔化的高度（约1500摄氏度以上），让铁水与杂质形成的炉渣在炉底因密度不同而分离，并分别通过专门的出铁口和出渣口排出。

这种方法若能成功，将带来革命性变化：产量呈数量级提升（炉体高大，可连续生产），燃料利用率提高（预热鼓风、焦炭应用），生铁质量更均一稳定（炉温高，化学反应更充分）。

且为后续的“炒钢”（脱碳成钢）或“灌钢”（生熟铁合炼）等精炼工艺，提供了数量庞大、成分更可控的优质原料。

诏令与附有简单示意图和原理说明的文书被快马加鞭，送至太原（并州）、邯郸、宛（南阳）等帝国冶铁重地。

起初，在许多操劳了一辈子、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眼中，这份要求建造“数丈高巨炉”、使用“持续强热风”的方案，简直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炉子那么高，料怎么加得匀？风那么猛，火还不吹散了？铁化成水？那得是多大的火？怕是鬼神之力吧！不少老师傅私下摇头，觉得是京城里的大官拍脑袋异想天开，甚至准备阳奉阴违。

然而，朝廷此次决心极大，严令必须试验，并派遣了工部专员携杜远编写的更详细的操作要点驻点督办。

在部分思想较为开明、敢于尝试新技术的中年或年轻匠师推动下，在地方官员的强力督促下。

第一座试验性的、略显粗糙的高炉，终于在并州最大的官营冶坊旁，依靠着山势，艰难地矗立了起来。炉体由特制的耐火砖（配方经杜远提示改进）垒砌，外箍铁箍，高达两丈有余（约6-7米），在当时看来已是庞然巨物。

点火试炼那天，场面肃穆而紧张。工部专员、地方官员、所有冶坊的匠人头目，乃至许多好奇的徒工，都围在安全距离外，屏息凝神。

巨大的水轮在河道中缓缓转动，通过连杆带动数个改良后的巨型皮囊风箱，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呼——哒——呼——哒”的轰鸣，将远超以往风力的强劲空气，通过预热陶管鼓入炉底风口。

焦炭（经过反复试验选定的煤种干馏而得）与矿石、石灰石从炉顶加入。

炉火点燃，起初是暗红，随着强风持续鼓入，迅速转为亮黄，炉顶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浓烟与火星。

数个时辰后，当炉内温度积聚到某个临界点，围观的人们惊骇地看到，炉顶喷出的火焰竟变成了炽白之色，在傍晚的天幕下显得异常耀眼，热浪逼人，数十步外已觉灼面。

到了预计出铁的时辰，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持长铁钎，在众人瞩目下，战战兢兢地捅开出铁口事先封堵的泥料。

刹那间，一股炽热耀眼、亮黄夺目、如同地底岩浆般的粘稠流体，带着“滋啦”的声响和扑面的骇人热浪，顺着预设的陶制流道奔涌而出，注入下方准备好的沙模或储铁容器中！

那光芒，映红了在场每一张写满震撼的脸庞，也仿佛瞬间熔化了许多根深蒂固的保守观念。

“铁……铁水！真的化成水了！流出来了！”

“老天爷！这么多！这一炉……这一炉淌出来的，怕是抵得上咱们往日辛辛苦苦折腾十炉不止啊！”

“看这颜色……这光亮……杂质好像少了很多！这铁水……成色不一样！”

尽管这第一炉铁水，因为配料比例、炉温控制、操作生疏等原因，在冷凝后铸成的铁锭中仍可见气孔、夹渣等瑕疵，远非完美。

但那种磅礴奔涌的产出效率，铁水本身所展现的流动性与光泽，足以让所有懂行的匠人瞬间明白——一个全新的时代到来了！

眼前的瑕疵是技术问题，可以逐步改进，但这方法本身所蕴含的潜力，是颠覆性的！

随后的数月，在杜远从格物院精心选拔派出的、懂得一些基础物理化学原理的年轻技术员（他们被称为“工学士”）与当地最有经验的工匠通力合作下。

高炉的炉型结构、耐火材料配方、配料比例（矿石品位、焦炭与石灰石配比）、鼓风强度与预热温度、操作节奏等，被一点一点地调试、优化、记录、再优化。

产出的生铁质量稳步提升，含硫磷等有害杂质显着降低，而产量更是达到了传统方法的五倍、八倍，乃至在最佳状态下突破十倍！

喜讯连同第一批高质量的生铁样品，被源源不断传回长安。

李世民闻奏，龙颜大悦。工部据此上呈了一份更为大胆的预估：若“高炉炼铁法”能在帝国主要铁矿产区全面推行，配合焦炭制备、耐火材料等配套技术的跟进。

预计三年之内，大唐官营体系的铁产量，有望实现翻两番（增长三倍）乃至更多，且其中适合精炼为优质钢的中低碳生铁比例将大幅提高。

这意味着，打造连弩所需的特种钢件、锻造更轻更坚的明光铠与环首刀、制造更多的马蹄铁、优质农具、重型器械……都将获得源源不断、质优价廉的“钢铁骨血”支撑。

长安的连弩试制车间内，叮当声、争论声与偶尔因某个难题攻克而爆发出的欢呼声交织；

遥远的并州、邯郸等地的矿场炉坊，夜空被熊熊炉火与奔流的铁水映照得一片通红。

杜远站在工部衙署那扇可以遥望将作监方向的窗前，手中或许拿着最新送来的高炉铁样，他仿佛不仅能听到隔壁工坊里机械磨合的细响，更能听到千里之外，帝国钢铁脊梁在新技术催动下“嘎嘎”生长、拔节的轰鸣巨响。

军事技术革新的齿轮，一旦被充沛的钢铁洪流与登峰造极的匠心智慧共同润滑、推动，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加速转动。

一个即将装备着超越时代的连弩、披覆着更精良甲胄、手持更锋利刀剑，且后勤保障因钢铁充足而无比稳固的大唐新军，正在这炉火与匠心共同照耀下的时代，加速孕育成型。

而这一切，都将化为李世民应对四方潜在威胁、震慑屑小、乃至未来开疆拓土、布威德于四海的最坚实底气与最锋利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