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草原与高原的惊惧(1/2)
长安城日新月异的变化,四通八达、坚硬如铁的标准官道上昼夜川流不息的车马,边境榷场里日益精美丰富且价格更具竞争力的唐货。
乃至那些随着商旅、使节、逃亡者零星流传出去的关于“均田安民”、“盐铁丰国库”、“道路通天下”的传闻……。
这一切,如同持续不断、且振幅越来越强的地震波,沉稳而不可阻挡地越过蜿蜒的长城。
翻过巍峨的祁连山,传递到北方广袤无垠的草原与西南神秘险峻的高原,在突厥与吐蕃统治者的心头,投下了越来越浓重、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阴影并非来自战马的嘶鸣或刀剑的寒光,而是来自一种他们难以理解、却本能感到威胁的——秩序与创造的力量。
如今的突厥可汗,并非当年与李世民签下渭水之盟的颉利。
那个曾让长安震动、最终却在定襄被俘、部众星散的可汗,其失败与屈辱的记忆,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了突厥各部的传承之中,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创口。
每逢提及南方,便隐隐作痛。新任的可汗——我们姑且称他为阿史那·莫贺啜——在颉利败亡后的混乱中艰难崛起。
凭借血统、勇力与一定程度的政治智慧,重新收拢部分离散的部落,在阴山以北、大漠之南重建牙帐。
他继位以来,夙兴夜寐,致力于恢复牧群、整饬武备、调和内部矛盾,一心想要恢复突厥昔日的荣光,至少,要避免重蹈颉利的覆辙。
然而,近年来从南方传来的种种消息,却像漠北深冬的暴风雪,一阵猛过一阵,吹得他心底发凉,也吹得金狼大旗下的贵族头人们窃窃私语,眼神游移。
派往大唐的细作,不再仅仅带回边境驻军换防、将领更替的消息,更多是些令人困惑甚至不安的描述。
一名最老练、曾伪装成粟特商人深入河东、关内道的斥候队长,匍匐在铺着狼皮的帐前,用带着惊悸与不确定的语气汇报:
“伟大的可汗,那唐人的路……那不再是路,那是……那是用某种巫术凝固的河流,或者魔鬼的脊梁!
又平又硬,灰色的,在太阳下反着光。他们的双轮、四轮马车,载着如山货物,在上面奔跑如飞,平稳得不像是在地上走!
从云州到他们的长安,听说如今商队所需时日,比颉利可汗在时缩短了近一半!
若是……若是他们的战车、步卒、粮队沿着这种‘魔路’调动,其集结速度将超乎我们最快的探马回报!”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所有听懂的贵族头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凉气。
草原骑兵的优势在于来去如风的机动,但若对手的后勤和调兵速度发生如此恐怖的飞跃,这优势的天平,似乎正在令人不安地倾斜。
负责与南方榷场贸易的俟斤(官名)忧心忡忡地补充,他的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不祥的征兆:
“可汗,我们的牛羊马匹、上好的皮草、药材,在云州、朔方榷场能换到的东西,分量和品质都在悄悄下降。
并非唐人商贾刻意压价,而是……他们的货物像春天的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源源不绝,而且越来越好!
铁器规整锋利得吓人,陶器瓷器花样精美,布帛颜色鲜艳且异常结实。
价格却越来越……他们好像有永不枯竭的工坊和无穷无尽的农夫在劳作。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细作从边境汉人那里听闻,唐人国内那些以前能左右地方、甚至对抗皇帝指令的大贵族,这几年不是倒了就是彻底老实了。
他们的皇帝如今说话,从宫廷到最偏远的乡村,似乎都能听到回响,无人敢违逆。
他们的农夫也安心了,据说在搞什么‘均田’,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生生世世传下去……这样打仗时,他们保卫的就是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祖坟和自己的未来……”
阿史那·莫贺啜沉默着,手中的鎏金银杯被握得指节发白,冰凉的酒液纹丝不动。
帐内只有牛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阵阵马嘶。
他记得幼时,部落里的老人围坐在篝火旁,谈论起南方的中原王朝,语气总是带着一种混杂着轻蔑与贪婪的复杂情绪——庞大、富庶,但也混乱、虚弱,贵族倾轧,百姓困苦,正是草原勇士驰骋掳掠的肥美牧场。
即便是那场导致颉利被俘的战争,在部分老人口中,也更多归咎于颉利的傲慢、内部的不和以及唐人一时的侥幸。
然而现在,那个印象中的唐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解、重组,变成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怪物:
高度集权,如臂使指;生产效率骇人听闻,仿佛点石成金;内部凝聚力空前,上下如同一人。
那种建立在严密组织、恐怖生产力和钢铁般统一意志之上的力量,远比单纯的骑兵冲锋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他仿佛看到,一条条灰色的、坚硬冰冷的“铁脊路”,正像巨蟒一样,缓慢却坚定地从南方蔓延出来,逐渐缠绕、收紧,最终要将他刚刚重建的、脆弱的突厥联盟,困死在越来越被压缩的草场上,消磨掉马背民族最后的速度与骄傲。
财富在通过贸易悄然流失,军事优势在对方的后勤革命面前逐渐消解,时间……似乎正站在那个南方巨人的一边。
年轻的松赞干布,站立在初建的布达拉宫红白相间的坚实窗台边,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壑、重重云雾,直抵那传说中无比繁华的东方。
他同样是位不世出的雄主,以铁腕和智慧统一了青藏高原诸部,创制文字,订立法律,建立职官,引入佛教,正雄心勃勃地要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而文明的高原帝国。
他对大唐的关注,比突厥更加系统、深入,也更为理性和警惕。
他不仅派遣使者例行朝贡(实则观察),更鼓励僧侣、商队前往,甚至通过吐谷浑、党项、白兰等中间势力及高原上隐秘的苯教网络,构建了一张多层次的情报收集网。
近年来汇集到他案头的信息,经过筛选分析,让他震惊之余,更有一种强烈的、被时代浪潮抛在身后的危机感,以及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戒惧。
一位曾以朝佛求法为名,在长安滞留数月之久的使者,详细记录了所见所闻,他的描述充满了困惑与隐隐的敬畏,回到逻些后,他花了数日时间才整理好思绪向赞普汇报:
“尊贵的赞普,唐人的都城,其秩序……犹如精密无比的噶乌(佛盒),又似严丝合缝的铠甲。
车马行人,各循其道,纹丝不乱,仿佛地上划有无形的线;污秽之物,有专所收纳,街道洁净得令人不安,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熟悉的牲畜与尘土气息;
夜间有专人巡查,灯火管制,一切井然,宛如沉睡的巨兽,呼吸规律。他们的百姓,对官府张贴的告示、划定的界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遵守。
这不是出于恐惧的屈服,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对‘规矩’的认同。这样的社会,这样的凝聚力,一旦转化为战争机器,将是何等可怕。”
另一位精通军事、曾参与征服苏毗、羊同等部的大臣,指着铺在牦牛毡上的简陋地图(吐蕃此时绘图技术尚简陋),面色凝重地分析,他的手指划过可能的进军路线:
“我们吐蕃勇士依仗的天险——巍峨的雪山、深切的峡谷、湍急的河流、稀薄的空气、刺骨的严寒——在唐人这种近乎改天换地的修路能力面前,其阻碍作用可能在持续减弱。
他们若能将那种坚硬如铁、平坦如砥的‘魔路’修近边境,甚至像触角一样伸入河谷低地,他们调配粮草、集结军队、维持补给的效率将提升数倍,以往他们大军深入高原,后勤不继、士卒病困,往往自溃。
但若有了这种路,再加上他们似乎正在推行的、让农夫死心塌地种粮的‘均田’……再者,他们的皇帝李世民,此人深不可测。
我们收到的消息显示,他经历过至亲病逝、自身中毒、股肱叛离、功臣谋逆……接连打击之下,他非但未倒,反而借此机会,像最老练的猎人清理陷阱旁的杂草一样,清除了内部隐患,威望更胜往昔。
如此心志坚硬如钢铁、手段果决如雷霆、运气又似有神佛庇佑的君主,统领一个正在脱胎换骨、筋骨日益强健、气血日益旺盛的帝国……”
他没有说下去,但红山宫殿内听者皆明其意,一股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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