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准备推行《均田制》。(1/2)
贞观十七年的长安城,沐浴在春日的暖阳下,如同一架经过精密调试的巨钟,每一个齿轮都啮合得当,运行得稳健而有力。
帝国的心脏强健而规律地搏动着,将繁荣与秩序输送向四野八荒。
一日午后,杜远端坐于工部衙署的值房内,窗外是翰林院方向传来的隐隐松涛声,室内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他正审阅着来自河南道、河东道等地报送的关于新修官道与农田水利结合的详实报告。这些文书,字里行间充满了地方官吏因政绩而生的自豪:
“新修水泥官道平坦迅捷,农具粮种运输靡费大减”、“沿官道新辟沟渠,引水灌溉事半功倍”、“道旁往昔难以企及的丘陵缓坡,因运输便利,已由民户陆续垦为梯田,粟麦长势可喜”……
当他的目光掠过一份陇州文牍上“新修官道便利耕作,沿路荒地渐次开辟,今岁预计可增垦田千五百亩”的语句时。
心中忽如暗夜中划过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一个比修筑道路、管理城市更深层、更关乎帝国千秋根基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猛然跃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他的意识深处——均田制。
笔尖悬停在半空,墨迹将凝未凝。杜远缓缓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卷宗与墙壁,投向了帝国广袤无垠的田野阡陌。
自穿越以来,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所推动的种种变革,多集中于工商业振兴、技术创新、基础建设与城市精细化管理。
水泥路、交通标识、盐铁专卖、公共卫生……这些举措无疑极大地提升了国家的运作效率、财政实力与都城面貌,令大唐的肌体更显强健敏捷。
然而,他始终清醒地认识到,大唐,终究是一个建立在农耕文明基石之上的帝国。
耕织乃衣食之源,仓廪系天下安危。如今,盐铁之利已充盈国库,四通八达的道路网络正将帝国紧密连接,长安城内秩序井然,一派盛世气象。
多数百姓,在相对清明的吏治与稳定的环境中,温饱已基本无忧,甚至在关中、河南等富庶地区,民间已可见余粮储蓄。
但是,一片繁荣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前些年对山东世家、关陇旧族的雷霆清洗,固然沉重打击了最大的土地兼并势力,抄没出巨量田产,暂时压制了土地集中的速度。
然而,数千年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历史惯性,岂是朝夕可改?
地方上的新兴富民、有功勋的军官、乃至某些手段圆滑的胥吏,仍在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缓慢而持续地吸纳着土地。
大量无地、少地的农民,以及依附于豪强庄田的佃户、部曲,依然是这个社会肌体中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也是农业生产潜力未能完全释放的关键桎梏。
他们缺乏对土地的恒心与投入热情,朝廷的租庸调征收也难免因此出现隐户、逃户,根基仍不够稳固。
“是时候了……该动一动这棋盘上最根本的棋子了。”杜远搁下手中的紫毫笔,笔杆与青玉笔架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眼中闪烁着的不再是突发奇想的光芒,而是经过长久观察与沉淀后,那种深思熟虑、谋定后动的锐利与沉稳。
他深知,“均田”之制并非他的原创。自北魏至隋唐,历代皆有尝试,其初衷无不是为了抑制兼并,保证国家税基与兵源,使耕者有其田。
然而,古制在执行中往往弊端丛生:或因地方豪强阻挠抵制而阳奉阴违,或因官吏腐败而授田不公、稽查不力,或因人口逃亡、土地流转而账册混乱、名存实亡。
他要提出的,绝非简单照搬故纸堆中的条文,而是必须紧密结合当前大唐所拥有的、千载难逢的有利条件——中央皇权威望如日中天,政令推行力度空前;
吏治经过连续数年的清洗整肃,虽不敢说弊绝风清,但贪腐横行的气焰已被狠狠打压,有一批相对可靠、渴望政绩的官吏可用;
更重要的是,因“车同轨”政策和新式城市管理理念的推广,全国性的道路网络和基层管控能力大大增强,户籍登记、人口统计、田亩丈量的准确性与时效性,远非前代可比;
加之对世家大族的清算,留下了数量惊人的无主荒地(官田),以及在新政鼓励下不断开垦的边陲新地,这都为土地的重新分配提供了宝贵的“蓄水池”和操作空间。
这是一次优化、强化、且更具可操作性与时代适应性的“均田”改革构想。念头既生,便如种子落地,迅速生根。
杜远没有贸然直接书写奏章、上达天听。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国策,必须先在最核心的决策圈内取得共识。
他思忖片刻,亲自研墨,写下了三封措辞恳切、内容简练的密函,遣绝对心腹家人,分别送至司空、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以及侍中、郑国公魏征的府邸。
言明有“关乎国本长治之要务,亟待私下请教”,恳请三位相公拨冗,于次日黄昏后,移步至他府中书房一叙。
次日,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杜远的府邸位于崇仁坊,闹中取静。书房位于内院东侧,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将一切光线与声响隔绝于外。
室内,四盏造型古朴的青铜连枝灯静静燃烧,将柔和而稳定的光芒洒满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顾渚紫笋茶香,以及书卷特有的沉静气息。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三位当朝最具分量、亦是李世民最倚重的元老重臣,应邀而至。
他们皆未着官服,只穿常衣,但久居人上的气度与眉宇间经年累月沉淀的智慧与威严,使得这间小小的书房,仿佛瞬间变成了帝国最高决策的密室。没有寒暄客套,三位老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
案几之上,铺开了一张简略却清晰的大唐疆域图,以工笔勾勒山川河流,以不同色块区分主要农业区、新垦区,并以细密的朱笔小楷标注着近年人口增长与粮食产出的大致数据。
地图旁,是几卷摊开的《田令》旧本、户籍统计摘要,以及杜远亲手书写的数页提纲。
见礼毕,众人落座。杜远亲自为三位相公斟上热茶,而后走到案几旁,目光扫过三位凝神以待的老者,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而清晰:
“深夜劳烦三位相公移步,杜远惶恐。然所虑之事,关乎社稷千秋根基,不敢不谨慎,亦不敢不先行求教于国家柱石。”
他略一停顿,指尖轻点在地图上的关陇、河南等农业核心区域,“晚生近日观各地奏报,喜见我朝百业渐兴,仓廪渐实,长安气象更是焕然一新。
然欣喜之余,反覆思之,我朝根基,终究系于农桑二字。
民间如今虽无大饥馑之虞,但细察之下,土地占有不均之痼疾,实则并未根除,只是被前些年雷霆手段暂时压制,潜流暗涌罢了。
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旧景,在许多州县依然存在,只是形式或有变化。此弊不除,不仅关乎万民生计、社稷安稳,更从根本上制约了劳力投入之热情与土地产出之极效。
前朝及我朝初年,并非无均田之议、之令,然施行多阻,往往虎头蛇尾,难以为继,其故安在?”
他抛出的问题,直指要害。三位老臣神色皆是一肃,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杜远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和盘托出,语速不快,但条理异常清晰:
“晚生以为,古制难行,在于四弊:皇权威令不能彻底贯彻于江湖之远,一也;执行官吏或颟顸或贪腐,上下其手。
二也;天下户口、田亩之数不清不实,如雾里看花,三也;无足够官田、荒地作为调节周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四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声音逐渐加重:
“然而,三位相公请看,如今,时移世易,我大唐正迎来数十年来未有之良机!
其一,陛下圣明,威权鼎盛,削平群雄、扫荡世家、平定内乱,天威赫赫,政令所至,莫敢不从,此乃推行大政之最强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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