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杀。(1/2)
贞观十二年,四月初三。
西市刑场的血迹已被反复冲刷,青石板缝隙里只留下淡淡的褐痕。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那片空地上,仿佛一切都已恢复平静。
菜贩推着车在附近叫卖,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长安城似乎正试图将那场震动帝国的处决抛在脑后。
但在某些角落里,平静只是表象。
城南永平坊,一处看似寻常的三进宅院,门楣上挂着“赵宅”的木牌。但若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这座宅子近日异常安静,大门终日紧闭,连采买的下人都极少出入。
偶有访客,也都是深夜从角门悄然进出,脚步匆匆,面容隐在兜帽下。
宅院地下深处,一间真正的密室隐藏在双重夹墙之后。
这间密室不过丈许见方,四壁无窗,空气凝滞,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壁龛里摇曳,将有限的光明吝啬地投在几张脸上。
灯油用的是最劣质的桐油,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的烟气,混合着地下返潮的霉味,令人窒息。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那是终南山周边,杜家村附近的山形水势图。舆图边角已磨损卷曲,上面用朱砂做了几处标记。
桌旁坐着五人。
主位右侧,是陈国公侯君集。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灭国擒王的名将,如今仿佛老了十岁。
他未着官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常服,领口松垮,露出嶙峋的锁骨。
双眼布满血丝,眼袋深重,颧骨因消瘦而高高凸起。他双手撑在桌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虬结跳动,暴露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耻辱和绝望的复杂情绪——恐惧于即将到来的审判,愤怒于皇帝的绝情,耻辱于自己竟沦落至此,绝望于眼前的绝境。
主位左侧,是郧国公张亮。
相比之下,张亮显得更加颓丧。他佝偻着背,蜷在椅子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花白的头发没有束冠,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油腻打结,显然多日未曾梳洗。他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捻得那一小撮胡须几乎秃了。
眼神游移不定,时而瞥向侯君集,时而盯着桌上的舆图,时而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就是不敢直视桌对面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坐在下首的阴影里。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灯光的边缘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偶尔一闪而过的阴鸷眼神。
斗篷的质地是上好的吴绫,边缘用银线绣着极细密的暗纹——那是世家内部子弟才懂得辨认的家徽变体。
虽然他们极力遮掩,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属于百年门阀的傲慢与矜持,依然从挺直的脊背和克制的动作中隐隐透出。
他们是王、崔、郑三家最后的火种。
为首的王家后人,代号“墨痕”。他是王弘的幼弟之子,年不过二十五,本是个在族学里吟风弄月的书生。
家族倾覆那日,他恰在城外别业访友,得忠仆拼死报信,连夜逃出长安。短短半月,昔日白皙的面容变得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疯狂的仇恨火焰。
左侧的崔家后人,代号“青简”。他是崔琰的庶孙,因生母地位低下,在族中一直边缘。
但也正因如此,他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暗中经营。家族覆灭时,他凭借多年私下培养的几个心腹,带着一批隐秘账册和部分藏匿的金银,从早已挖好的密道脱身。
此刻,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破罐破摔的讥诮。
右侧的郑家后人,代号“铁券”。他是郑元礼的侄儿,掌管过家族部分灰色生意,接触过三教九流,身上带着一股草莽狠戾之气。
他的右手始终缩在斗篷里,但偶尔动作时,能看出袖中藏着硬物轮廓——那是一柄淬毒的短匕。
沉默持续了太久,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墨痕”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与他的年轻面容极不相称:“二位国公,这盏灯里的油,还能烧多久?”
他顿了顿,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三家,累世积累,钟鸣鼎食,门下子弟或出将入相,或牧守一方,或教化乡里……何等荣耀?何等风光?可如今呢?”
他猛地抬头,兜帽下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骇人的光:“父祖的人头,现在还挂在西市示众!家产被抄没一空!
女眷没入掖庭为奴!子弟流放岭南烟瘴之地,生死由天!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千年门楣,轰然倒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想保住家族的地位?就因为我们给了那些泥腿子一点教训?就因为我们想……让那位陛下,更听我们的话?”
“青简”冷笑一声,接口道,语气比“墨痕”更冷,更尖锐:“听听?墨痕兄说得太客气了。我们何止是想让他听话?
我们是用丹药,想把他变成傀儡!是把那些贱民的女儿,当成炼药的‘材料’!是侵吞他们的田地,逼得他们家破人亡!这些事,我们做了,认了。可那又怎样?”
他身体前倾,盯着侯君集和张亮:“历朝历代,哪家高门大户不这么干?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被抓住,有没有被摆在明面上!
我们倒霉,撞上了!撞上一个被丹药烧坏了脑子、又被杜如晦那老鬼的死刺激疯了的皇帝!他现在不是天子,他是复仇的恶鬼!他要的不是公道,是血!是我们所有人的血!”
“铁券”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们的血,流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流谁的血?”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侯君集和张亮的脸:“二位国公,你们以为自己还能独善其身?
王家的账房里,有给你们送金银的册子;崔家的密室里,有你们写来的书信;郑家的船上,有你们让帮忙‘洗白’的珍宝……这些东西,现在都在三司的案头上,被那些寒门爬上来的酷吏,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看。”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皇帝以‘证据尚在搜集’留你们一命,不是念旧情,是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要让你们死得明明白白,要让天下人看看,连凌烟阁上的功臣,只要犯了法,一样要掉脑袋!
‘待参’?那是钝刀子割肉!是在等你们自己吓死,或者……等我们这些‘余孽’被清干净了,再腾出手来,慢慢料理你们!”
这番话太直白,太残酷,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侯君集和张亮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张亮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颤,扯下几根胡须,他浑然不觉,只是声音发颤:“你……你们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墨痕”嘶声道,“我们想活!也想让你们活!更想让那个毁了我们的皇帝——死!”
“青简”从斗篷下取出一卷细帛,在桌上缓缓摊开。
那不是舆图,而是一份清单。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
“太原城西五十里,黑风峪,田庄三处,隐户二百,存粮五千石,护庄丁壮八十。”
“清河漳水畔,废弃水寨,可藏舟二十,水性精熟死士三十。”
“洛阳南市,‘泰丰’杂货铺后院地窖,藏黄金三千两,白银两万两,铜钱五万贯。”
“扬州漕帮,‘浪里蛟’鲍老大,欠崔家人情三条,可调用亡命徒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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