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大慈恩寺的惨状。(2/2)
她们的头发粘结成团,脸上污秽不堪,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她们还活着。
最让杜远毛骨悚然的是她们的眼神。
大多数人的眼睛是空洞的,仿佛魂魄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
火把的光芒、闯入的陌生人、兵器碰撞的声音,对她们毫无意义。她们只是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几片枯叶。
只有两个看起来被关押时间稍短的少女,在火光照亮地窖时,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哭喊,也不是求救,而是一种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的、微弱而绝望的呜咽。
她们拼命向后缩去,铁链哗啦作响,手腕脚踝处磨出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地窖里还有三个小隔间,用木栅栏粗糙地隔开。杜远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怒火,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隔间里,散落着一些“器具”——皮鞭、铁钳、烙铁,上面都带着暗红色的锈迹。墙上钉着铁环,地上有拖拽的血痕。
第二个隔间稍“干净”些,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脏污的草席,床头扔着几个瓷瓶,杜远认出那是强效的麻醉药和催情药。
第三个隔间……杜远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身,扶住墙壁干呕起来。
那里堆着些麻袋,麻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是女子的衣物,粗布的、细麻的,甚至还有两件颜色鲜艳的襦裙,虽然沾满污渍,但能看出原本的样式。
衣物旁,散落着几件粗糙的首饰:铜簪、木梳、一对廉价的银耳环。
而在墙角,杜远看到了一小堆东西——用油布包着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手掌。大小不一,明显属于不同的女子。
“畜生……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跟进来的程咬金看得目眦欲裂,这位沙场悍将从未如此愤怒过,他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石屑纷飞。
尉迟恭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杜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那两个还有反应的少女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尽管他声音在颤抖。
“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们了。”他轻声道,“你们……能说话吗?”
两个少女只是惊恐地瞪着他,拼命摇头,眼泪混合着污垢流下来。
杜远不再勉强。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命令:“把人都小心救出去!轻一点,用担架!去请孙真人!立刻救治!”
玄甲军士们小心翼翼地上前。他们中许多人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但此刻,当他们去解那些铁链,碰触到那些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身体时,手都在颤抖。
一个年轻军士在抬起一个已经昏迷的少女时,看到她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程咬金红着眼睛吼道,“把眼泪憋回去!先救人!”
当八个女子被陆续抬出地窖,当那些“器具”、药瓶、衣物首饰被作为证物封存时,杜远站在地窖口,看着外面初春的阳光,只觉得那阳光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失踪案的卷宗,想起了那些在县衙前哭瞎眼睛的母亲,想起了赵铁鹰那无奈而愤怒的眼神。
原来,她们在这里。
原来,所谓的“长生丹药”、“佛门清净”,是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听涛院中,王弘、崔琰、郑元礼等人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智空方丈和他的弟子们跪在另一侧,僧袍沾满了泥土,全无往日的高僧气度。
当杜远从假山地窖的方向走过来时,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恶臭——那是地窖中的气息沾染在了他的衣袍上。
当那八个形同枯槁、奄奄一息的女子被担架抬着,经过听涛院前时,王弘等人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了。
他们看着那些女子——那些他们口中的“药引”、“材料”,那些他们从未当作人看待的“物品”,此刻以如此惨烈的形态出现在阳光下。
王弘浑身剧烈颤抖,裤裆处湿了一片。崔琰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郑元礼瘫软在地,两眼翻白,竟是晕了过去。
智空方丈抬起头,看着那些女子,看着杜远冰冷的目光,看着程咬金、尉迟恭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突然嘶声喊道:
“不……不是这样的!老衲是受他们胁迫!是他们逼老衲炼丹!是他们抓的人!老衲只是……”
“闭嘴!”杜远的声音像冰刀一样斩断了他的话,“地窖里的每一件东西,炼丹房里的每一张丹方,还有你们往来的每一封信,都记着你的名字,盖着你的印!
智空,你玷污了这身僧袍,玷污了佛门清净地!”
智空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
大慈恩寺的晨钟,不知何时停了。
往日这个时辰,该敲响第二次钟声了。但今天,钟楼寂静无声。
前殿的香客们开始骚动,他们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士出现在回廊、殿前,看到住持、执事僧们被带走,看到后山方向升起的滚滚烟尘——那是玄甲军在彻底搜查。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朝廷来抓人了!”
“听说后山关着好多女子!”
“那些高僧……那些高僧是畜生!”
“陛下早就知道了!陛下是来除害的!”
恐慌、震惊、愤怒,在香客中蔓延。但很快,有军士开始维持秩序,有官员出面解释:
“奉旨查办大慈恩寺不法僧众及与其勾结的世家逆党!无关香客请有序离寺,不得逗留,不得传播谣言!”
人们将信将疑地离开,回头望去,那座曾经庄严神圣的皇家寺院,此刻被重兵包围,梵音不再,只有肃杀之气弥漫。
而在后山禁地,杜远看着被押走的王弘、崔琰、郑元礼、智空等人,看着那些被封存的证物,看着被小心抬走的受害女子,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沉重。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慈恩寺是撕开的口子,是无锡夜宴是暴露的野心,是太原圈地、清河抬价、荥阳走私是积压的罪证。所有这些,都将汇成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风暴。
而这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在杜家村临水小筑里,用一个月时间戒断药瘾、淬炼意志、布下天罗地网的帝王。
李世民要的,不是杀几个人,不是查一个寺。
他要的,是彻底铲除盘踞数百年的门阀毒瘤,是真正打通寒门上升的通道,是让这个他亲手开创的贞观盛世,不再被阴影笼罩。
杜远抬起头,看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里的清洗,想必也已经开始了。
初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大慈恩寺的金顶上,却再也照不出往日的庄严。
梵音已污,唯待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