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世家豪族的猖狂(2/2)
二月初九,细雨。
王氏家主王弘的堂弟王珣,带着三百家丁,手持“整顿族学、扩建祠堂”的文书,将城西三百亩良田圈了起来。
这三百亩田属于七十八户自耕农,是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根本。田里冬小麦已返青,在细雨中泛着油绿。
“王公,这地是咱们的命啊!您不能这样!”老农赵石头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
王珣骑在马上,披着锦缎披风,看都不看他一眼:“族学乃教化之本,祠堂乃敬祖之地。尔等小民,能为王氏大业让地,是你们的福分。每亩地补偿一贯钱,三天之内搬走。”
一贯钱?这地一亩值十贯!
有年轻后生忍不住,站起来理论:“凭什么?!我们有地契!这是祖产!”
王珣冷笑一声,马鞭一指:“那地契是前朝发的,如今是大唐!我说这地是王氏的,它就是王氏的!来人——”
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后生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惨叫在雨野中回荡,其他农户吓得瑟瑟发抖,再不敢言。
三天后,七十八户人家被赶出家园,流离失所。有十几户不甘心,到县衙告状。新任县令是王弘的门生,收了状纸,只说“调查”,然后石沉大海。又过了几日,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汉子,莫名其妙“失踪”了。
人们私下传言,是被王氏以“盗匪同伙”的名义抓走,扔进了黑煤矿,永无天日。
清河,崔氏商行总号。
二月初十,粮价又涨了。
上等白米,每斗从三十文涨到五十文。盐价更离谱,一斤粗盐要八十文,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三天的工钱。
“掌柜的,这价……这价实在买不起啊!”一个妇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在粮店前哀求。
掌柜的斜倚在柜台后,懒洋洋地拨着算盘:“买不起?买不起就别吃。告诉你,这价还得涨!去年收成不好,今年春荒,就是这个价!”
妇人哭道:“可街尾那家粮店,米才三十五文……”
“那你去买啊。”掌柜的冷笑,“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家的米掺了沙子,吃坏了肚子,可别怪我没说。”
妇人犹豫了。她知道掌柜的说的是实话——崔氏控制了全城七成粮店,剩下三成要么卖劣质米,要么隔天就会被找麻烦,开不下去。
这不是孤例。在布行,崔氏将劣质的麻布混在绢布里卖,价格却按绢布算。在当铺,他们压低估价,逼得急用钱的人家贱卖祖产。在钱庄,他们放印子钱,利滚利,不知多少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
有正直的县尉想调查,刚查了三天,就被上司叫去:“崔家的事,你也敢查?知道崔公和宫里什么关系吗?不想丢官,就睁只眼闭只眼!”
不久,那县尉被调去管仓库,一个闲差。
荥阳,郑氏货栈。
深夜,货栈后门悄悄打开。
二十辆大车鱼贯而入,车上盖着油布,沉甸甸的。卸货时,油布掀起一角,月光下,赫然是成捆的箭矢、刀枪,甚至还有几套皮甲。
郑家管事低声吩咐:“老规矩,三成送到北边,七成藏在山里。小心点,别让巡检司的人看见。”
“放心,王校尉那边打点好了,今夜巡防的路线都绕开这边。”
这是郑家与当地驻军将领勾结的走私生意。朝廷严控的军械,被他们偷偷贩往北方草原,换取皮毛、马匹,再转手卖出,获利巨万。
而那些马匹中最好的,又会以“战马”的名义,卖给朝廷军队,两头赚钱。
至于朝廷新推行的“交管”条例和道路修缮计划,在郑家势力范围内,处处受阻。
“修路?修什么路?祖祖辈辈都这么走的,挺好!”
“新路要从我郑家祖坟边上过?不行!惊扰祖宗,大不敬!”
“交管?收过路费?这是与民争利!我郑家第一个反对!”
阳奉阴违,百般阻挠。因为他们清楚,新的交通网和统一的规则,会削弱他们对地方物流人流的控制,会让那些寒门商人有机会绕开他们的盘剥。
各地佛寺,藏污纳垢。
与大慈恩寺勾连最深的几处“下院”或“别庙”,借着为皇帝“祈福炼丹”的由头,变本加厉。
在洛阳白马寺的别院,僧人要求信徒“供奉”翻倍,说是要炼制更高级的“长生丹”。有贫苦人家拿不出,就被威胁“不诚心,佛祖不佑”。
在扬州大明寺,方丈宣称得到“佛祖托梦”,要在寺后建一座九层宝塔,所需银钱,全部由信徒“随喜”。短短一月,敛财数万贯。
更黑暗的勾当,在阴影中进行。
杭州灵隐寺的下院,最近又“收养”了几个孤女,说是“慈悲为怀”。但这些女孩进去后,再没出来。有家人来寻,僧人说“送去外地修行了”,再无下文。
荆州玉泉寺,半夜常有马车进出,车上蒙着黑布。有胆大的更夫曾听到车内传出女子的呜咽声,想去查看,却被武僧拦住,警告“莫管闲事”。
这些案件,地方官府不是不知道。
但刺史收了贿赂,县令慑于“通天”的关系——隐约听说这些寺庙与宫里有关,甚至与陛下服用的“仙丹”有关——谁敢深究?
都是“失踪”,都是“意外”,草草结案。
世家门阀沉浸在控制皇帝、即将重掌天下的美梦中,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太原王家圈地的现场,一个货郎模样的人默默记下了被驱赶农户的名字、被打后生的伤势、王珣家丁的人数。
清河崔氏粮店外,一个看似普通的书生,用暗语在账簿上记录着粮价变化、掌柜的言行、来买粮的百姓惨状。
荥阳郑氏货栈深夜卸货时,对面屋顶上,一个黑影用炭笔在油纸上快速勾勒着车数、货物形状、交接人员。
无锡太湖别苑的水阁之下,那几个潜伏在湖中的黑影,将夜宴的每一句话,都用特制的油布和防水泥筒记录下来。
这些信息,通过不同的渠道,汇聚向同一个地方。
杜家村,临水小筑。
李世民披着薄毯,坐在窗边。窗外细雨绵绵,溪水潺潺,岸边柳树已抽出嫩芽,在雨中摇曳。那株老梅树花期已过,但院中几株桃树正含苞待放,在雨雾中朦朦胧胧。
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是房玄龄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王、崔、郑等家在各地的恶行:圈地、抬价、走私、勾结、残民……
每一条罪状后,都附着证人姓名、物证所在、经手人员。
李世民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最后一条,他将密报放在烛火上。
火焰蹿起,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陛下。”杜远轻声唤道。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那两点寒星,此刻燃烧成两团幽暗而坚定的火焰。
“都记下了?”他问。
“都记下了。”杜远沉声回答,“每一桩,每一件,人证、物证、时间、地点,全部归档。无锡夜宴的对话,也已经誊抄完毕。”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尽管身形消瘦,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杜远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那是一个帝王从地狱爬回来后的姿态。
那是一个丈夫、一个君主、一个朋友,在经历背叛、毒害、失去之后,凝聚全部意志,准备复仇的姿态。
“快了。”李世民望着窗外的春雨,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再猖狂几日。让他们以为朕已废,朝廷已弱,天下尽在掌握。”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待朕龙体康复,待边军尽在掌握,待京防万无一失,待证据链完整无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杜远心上:
“便是这些蠹虫,灰飞烟灭之时。”
而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世家们,仍在醉生梦死中,向着自掘的坟墓,加速狂奔。
他们不知道,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