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许多往事（1/2）

厉沉舟把手机扣在胸口，蜷在床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冰箱偶尔嗡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他不敢出去，怕撞见他妈，怕一开口就更崩。

可微信还在震。

震一下，他的眼泪就掉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别人看起来不是。就是下午他在公司群里问了一句“这个方案我可以这样改吗”，没人回。过了半小时，领导在群里@全体，说“某些人效率太低”。又过了十分钟，同事私聊他：“你那句话问得有点像在质疑。”

他盯着“质疑”两个字，盯到眼睛发酸。他只是想问一句，只是想确认一下，只是怕做错。他从小就怕做错。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语音。他不敢点，先点开了文字框里自动转写的那行：

【舟舟，你怎么不回妈妈消息呀？】

他的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把“妈妈”两个字糊成一团。

他打字，删，再打，再删。手指抖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最后他只发出去一句：

【你也不保护我。】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又觉得后悔也晚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裤腿，哭得喘不过气。小时候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他也是这样咬着裤腿哭，不敢喊，怕喊了他妈更烦。可那时候他妈总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用嘴吹一吹伤口，说“不疼不疼，妈妈在”。

现在他妈在客厅，隔着一扇门，却像隔着一条河。

手机又震，是他妈回的：

【妈妈在呢，舟舟，妈妈怎么会不保护你。】

他看着“妈妈在呢”，哭得更凶了。因为他知道他妈说的是真的，可他还是觉得没人保护他。这种感觉最可怕——你知道对方爱你，可你还是觉得自己像被丢在风里。

他听见客厅里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妈应该是站起来了，又坐下了。然后微信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长语音。他终于点了，把手机贴在耳边，像贴在某个人的胸口。

他妈哭了。

他妈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舟舟，妈妈不是不保护你，妈妈是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你长大了，你在外面受的委屈，妈妈看不见，也摸不着。妈妈只能在这里给你回消息，只能一遍遍问你‘你吃了吗’‘你睡了吗’，妈妈也怕，妈妈怕你嫌我烦，怕你不回我。”

厉沉舟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回一句“我不嫌你烦”，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妈还在说：“你小时候摔倒了，妈妈能抱你。你被小朋友欺负了，妈妈能去找老师。可现在你在公司里，别人一句话，你就难受成这样，妈妈能怎么办？妈妈只能在微信上给你回一句‘别想太多’，可妈妈知道这句话没用，妈妈也想哭。”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他蜷得更紧，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他想起小时候，他被隔壁的孩子抢了玩具，哭着跑回家，他妈牵着他的手去找对方家长。那时候他妈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像一堵墙。他跟在后面，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再伤害他。

可现在那堵墙也老了，也会发抖，也会在微信上小心翼翼地问：“舟舟，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他突然很想冲出去抱住他妈，可他又不敢。他怕一抱住，他妈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直没长大，怕他妈知道他在外面像个玻璃人，一碰就碎。

手机又震，是他妈发来的一条一条消息，像怕他看不见，怕他不回。

【舟舟，你别一个人憋着。】

【你跟妈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妈不会骂你。】

【妈妈只是想知道，你疼在哪里。】

他盯着那些字，眼泪滴在屏幕上，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糊。他终于鼓起勇气，打字：

【他们说我质疑领导。】

【我没有。】

【我只是想问一句。】

【我怕做错。】

【我一直都怕。】

打完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把自己的心脏扔出去。他等着，等着他妈说“你要坚强”“你要学会忍”“你要适应社会”。这些话他听了很多年，听一次心就硬一点，也冷一点。

可他妈回的是：

【你没错。】

就三个字。

厉沉舟突然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哭得更大声。他不是哭委屈，他是哭终于有人说他没错。

他妈又回：

【你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你一直都是这样。】

【你从小就怕做错，所以你做什么都很认真。】

【妈妈知道。】

他捂住脸，指缝里全是眼泪。他想起小时候写作业，写错一个字就哭，他妈坐在他旁边，拿着橡皮，说“错了就改，改了就好”。那时候他觉得橡皮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能把所有错误擦掉。可长大后他发现，有些错擦不掉，有些话收不回，有些委屈没人懂。

手机又震，他妈发来：

【舟舟，妈妈给你回微信上的问题。】

【你问“我可以这样改吗”，妈妈觉得可以。】

【你是在确认，不是在质疑。】

【你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

【妈妈肯定你。】

他看着“妈妈肯定你”，哭得肩膀都麻了。他突然很想把手机砸了，因为这些话来得太晚了，晚到他已经学会了自己怀疑自己；可他又舍不得砸，因为这是他妈现在唯一能抱住他的方式。

客厅里传来他妈轻轻的抽泣声。他听见纸巾盒被抽得沙沙响。他突然意识到，他妈也在哭。他妈不是不会疼，他妈只是疼得更安静。

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他想敲门，想说“妈，我在这儿”，可他还是没勇气。他就那样站着，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边界上，一边是孩子，一边是大人。

手机又震，他妈发来：

【舟舟，你开门。】

【妈妈想抱抱你。】

他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原来他妈一直都知道他在门后。原来他妈也在等他。

他终于拧开了门把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他妈照得很柔。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兔子。看到他出来，他妈立刻站起来，张开胳膊，声音发抖：“舟舟，过来。”

他像被人牵着一样走过去，扑进他妈怀里。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坚强都碎了。他抱着他妈，哇哇大哭，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哭得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他妈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他哭着说：“你也不保护我。”

他妈也哭，把他抱得更紧：“妈妈保护你，妈妈一直都在保护你。只是妈妈笨，妈妈不会用你需要的方式。你别怪妈妈。”

他摇头，哭得说不出话。他怎么会怪他妈。他只是太疼了，疼得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把最伤人的话扔给最爱他的人。

他妈拿起他的手机，放在自己腿上，像接过他的伤口。她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地看那些聊天记录，看他发出去的每一个字，看别人没回的每一个空白。她的手也在抖，可她还是很认真地回。

她回领导：“领导您好，舟舟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表达得不够清楚。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工作做好。如果哪里不合适，您直接告诉他，他会改的。”

她回同事：“谢谢你提醒他。他从小就比较敏感，不太会说话。麻烦你多担待。”

她每回一条，就抬头看他一眼，像在问：“这样可以吗？”

厉沉舟靠在他妈怀里，眼泪还在掉，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抱住了。他突然觉得，原来保护不是替他挡掉所有风雨，而是在他被风雨淋得浑身湿透的时候，有人给他递一把伞，有人告诉他“你没做错”。

他妈回完所有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把他搂进怀里。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小时候的被窝。她轻声说：“舟舟，你要记住，不管你多大，你都是妈妈的孩子。你受委屈了，就来找妈妈。妈妈不一定能帮你解决问题，但妈妈能陪你哭。”

他哭得更凶了，因为这句话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爱。

那天晚上，厉沉舟就那样抱着他妈，在客厅的沙发上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哭到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他妈一直没催他，也没说“别哭了”，只是一直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后来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妈还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舟舟，水在这儿。你醒了就喝一口。妈妈去买菜，中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他拿起纸条，眼泪又掉下来。他突然觉得，原来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有人愿意等你、愿意听你哭、愿意给你回微信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谢谢你。】

【你保护我了。】

【一直都在。】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贴在某个人的心跳上。他知道，以后他还会受委屈，还会被误解，还会在深夜里偷偷掉眼泪。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因为有人会在微信的那头，用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地给他回：

【妈妈在呢。】

厉沉舟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白得刺眼。他的眼睛肿得像被人揍过，喉咙干得发疼，连咽口水都像吞玻璃。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妈给他盖的。

茶几上的温水还在，杯壁上凝着一圈淡淡的水珠。旁边压着的纸条还在，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条边缘已经被他的眼泪浸得发皱。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最上面的一条，是他妈早上发的：

【舟舟，妈妈去买菜了，你醒了记得喝水。】

他盯着“你保护我了”那一句，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酸。他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跟他妈说过这样的话。小时候他会说“妈妈我怕”“妈妈抱抱”，长大后就只会说“我没事”“挺好的”“你别管”。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新消息：

【番茄买好了，鸡蛋也买了，你喜欢的那种土鸡蛋。】

厉沉舟看着“你喜欢的那种土鸡蛋”，鼻子一酸，赶紧回：

【嗯。】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妈，你路上慢点。】

发出去之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气。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突然意识到，昨晚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失控，他妈都没有嫌他烦，也没有说“你这么大了还哭”。他妈只是抱着他，陪着他，像他小时候一样。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卫生间去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冰冷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怕做错、总是在微信上反复斟酌每一句话的人，真的是他吗？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其实挺皮的，爬树、掏鸟窝、和隔壁的孩子打架，什么都敢干。那时候他妈总是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喊“厉沉舟你给我下来”。那时候他摔倒了会哭，但哭完就又爬起来继续疯。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怕了？

是从第一次被老师当众批评开始的吗？还是从第一次被同学排挤开始的？还是从工作以后，一次次被否定、一次次被误解开始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他洗完脸，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

【沉舟，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领导就是心情不好。】

厉沉舟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回一句“没事”，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假了。他想回一句“我真的没有质疑”，又觉得解释了也没用。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起来，点开和领导的聊天框。领导没有再给他发消息，只有昨晚他妈替他回的那条。领导回了一个“嗯”。

一个“嗯”。

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块石头。

厉沉舟看着那个“嗯”，心里又开始发紧。他知道领导可能根本没当回事，可他就是会反复想，反复琢磨，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突然很想辞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辞职，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离开这些让他害怕的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他又不敢。

他怕找不到工作，怕让他妈失望，怕自己养不起自己，怕未来的一切不确定。他就像被困在一个玻璃笼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手机又震，是他妈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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