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世界观坍塌(2/2)
他想起那个发布会的下午,阳光正好,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无数的记者和镜头,从容不迫地介绍着项目的细节。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胸有成竹,连指尖划过合同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那时候的他,何曾像现在这样,被一只猫、一个主播,搅得心神不宁?
厉沉舟的目光,缓缓从苏晚的脸上,移到了那个笼子上。南北绿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依赖,轻轻“喵”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一刻,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想起自己捡回这只猫的那个雨夜,它缩在鞋柜旁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还是蹭着他的手指,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他想起自己抱着它,给它取名南北绿豆的时候,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柔软。他想起它蜷在自己腿上睡觉,用小爪子拍自己手背的样子,那些画面,明明温暖得不像话,怎么就被他亲手糟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厉沉舟猛地坐起身,颈椎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他甩开腿上的薄毯,大步走到笼子前,手指悬在密码锁的上方,顿了顿,才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咔哒”一声轻响,笼门应声而开。
南北绿豆先是愣了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厉沉舟和敞开的笼门之间转了好几圈,才试探着,迈着小碎步,一点点蹭出了笼子。它走到厉沉舟的脚边,仰头看了看他,又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厉沉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小家伙的毛还是那么蓬松,那么软,摸起来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对不起,绿豆。”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他心里所有的防线。
这些日子积压的烦躁、戾气、愧疚,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底的湿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霸总,却没想到,到头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连一只猫都护不好。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这才对。”
厉沉舟抬起头,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却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是有点。”苏晚毫不客气地点点头,却又弯起嘴角,补充道,“但现在,你正在学着做一个真正的霸总。”
真正的霸总,不是不会犯错,而是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敢于去弥补。
真正的霸总,不是靠发脾气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而是靠沉稳和担当,去赢得别人的尊重。
厉沉舟抱着南北绿豆站起身,小家伙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抬头看向身边的苏晚,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很踏实。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想起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眼底重新亮起了光芒。
他知道,自己以前走了弯路,做错了很多事。但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他会学着掌控自己的情绪,学着做一个有格局、有担当的人,学着配得上霸总这个称呼,也学着,不辜负身边的人,不辜负怀里的猫。
窗外的月光,越发皎洁了。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厉沉舟抱着南北绿豆,牵着苏晚的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的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从容的笑意。
这一刻的他,才像是真正的厉沉舟,才像是真正配得上霸总这个称呼的男人。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挑战。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苏晚,有绿豆,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向外的征服,而是向内的和解。
是与自己的情绪和解,与这个世界和解。
是在历经千帆之后,依然能保持着内心的沉稳和温柔,依然能笑着,去面对生活里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光影,温柔得像是一幅画。
南北绿豆在厉沉舟的怀里睡得香甜,苏晚靠在他的肩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厉沉舟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看着身边的人,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怀里的猫,和身边的人,都抱得更紧了些。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厉沉舟,从今天起,你要做一个真正的霸总。
一个配得上这个称呼,也配得上所有温柔的霸总。
那股子酸麻胀痛的劲儿,像是生了锈的钢针,从后颈的骨缝里钻进去,一路扎到肩胛骨,再顺着脊椎往下爬,爬得厉沉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的颈椎早就坏了。早年开“沉舟宴”的时候,在后厨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掂勺颠得肩膀发僵,切菜切得脖子发酸,那时候年轻,咬咬牙就能扛过去。后来成了沉舟集团的老总,天天窝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不是盯着电脑屏幕看文件,就是眯着眼琢磨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脖子就这么一点点地垮了下来。尤其是遇袭之后,他整宿整宿地失眠,睡着了也尽是些被人追杀的噩梦,常常是猛地惊醒,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一动弹,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天下午,厉沉舟正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听秘书苏晚汇报集团的人事变动。他的头歪向一侧,像是脖颈处挂了块铅坠,怎么都正不过来。苏晚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嗡嗡的,像蚊子叫,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后颈那股子钻心的疼。
“停。”厉沉舟抬手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去,给我买个东西。”
苏晚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垂着头问:“厉总,您要什么?”
“套枕。”厉沉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就是那种能套在脖子上的,软的,能撑住颈椎的。”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心里却忍不住叹气。从前的厉沉舟,何等注重仪表,西装领带永远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皮鞋上的灰尘都要擦得一干二净。可现在,他身上的西装发了馊也不肯换,如今又要套个枕头在脖子上,活像个从养老院里跑出来的老头。
不过一个小时,苏晚就捧着一个灰色的记忆棉套枕回来了。套枕的弧度刚好贴合人体颈椎,摸上去软乎乎的,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她小心翼翼地把套枕递到厉沉舟面前:“厉总,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去换。”
厉沉舟没说话,抬手接过套枕。冰凉的布料贴在后颈的皮肤上,竟奇异地缓解了一丝酸胀。他笨拙地把套枕往脖子上套,试了好几次才调整好位置。记忆棉的支撑力从后颈传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脑袋。
那一瞬间,厉沉舟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出声。
缠人的酸麻感退下去大半,紧绷的肌肉像是被温水熨过,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这天起,这个灰色的套枕,就成了厉沉舟的贴身之物。
他开会的时候套着,坐在迈巴赫的防弹车里的时候套着,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肯摘下来。套枕的布料很快就沾染上了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可厉沉舟毫不在意。对他来说,这玩意儿比那身发臭的西装还要重要——西装是他的护身符,套枕却是能让他片刻安生的救命稻草。
员工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厉总越来越奇怪了,脖子上套着个枕头,活像个移动的“老古董”。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他们只敢在他转身的时候,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眼里满是畏惧和鄙夷。
厉沉舟不是不知道这些目光。他的耳朵早就被那些谩骂和诅咒磨得敏锐,可他不在乎。他现在活着,就只图两个字——舒服。
颈椎的疼,是实打实的疼,疼起来能让他满地打滚,能让他想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想起那些沾着血的刀子和石头。可套上这个枕头,那疼就能减轻一分,他就能暂时忘了那些糟心事。
这天傍晚,苏晚进办公室送文件,看见厉沉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暴戾和阴鸷,竟显得有些平和。他脖子上的灰色套枕沾着些灰尘,边缘也磨得起了毛,和他身上那件发臭的西装,倒是相得益彰。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轻轻放下文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她不知道,厉沉舟的梦里,没有追杀,没有谩骂,也没有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躺在老家的土炕上,奶奶坐在炕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后颈。奶奶的手很暖,揉得他舒服极了,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睡得格外香甜。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厉沉舟均匀的呼吸声。
套枕静静地贴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那早已被恐惧和疯狂压垮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厉沉舟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套枕,触感依旧柔软,支撑力依旧恰到好处。后颈的酸麻感又隐隐冒了出来,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刚才那个梦,好真实。
真实得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奶奶的手掌和土炕的夏天。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厉沉舟抬手,用力按了按脖子上的套枕,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暖意,死死地按进骨头里。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他拿起苏晚送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后颈的套枕还在,支撑着他的颈椎,却支撑不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夜色渐浓,办公室里的灯被苏晚打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厉沉舟身上,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子沉沉的死气。
他依旧靠在沙发上,脖子上的套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这玩意儿,大概是他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了。
可惜,这点安慰,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就像他那身不肯换的西装,就像他那辆防不住人心的迈巴赫,就像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夏天。
厉沉舟坐在车里,指尖一下下敲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刚才在家,南北绿豆又在客厅里上蹿下跳,把他刚整理好的文件扒到了地上,墨水洒了一地;苏晚又在耳边念叨,让他去做颈椎理疗,让他少发脾气,让他学着做个沉稳的霸总。那些话像是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街上游荡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是他以前常来的,味道不错,环境也清静。他推门进去,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厉总,您来了?还是老位置?”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靠窗的卡座走去。他坐下后,大堂经理殷勤地递上菜单,又招呼着服务员:“快,给厉总倒杯热茶。”
厉沉舟接过菜单,随手翻了几页,心里的烦躁却一点没减。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年轻服务员,那服务员正低着头,整理着手里的餐具。
一股莫名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朝着那个服务员的方向喊了一声:“服务员。”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自己听见,却又不足以让那个服务员察觉。
服务员依旧低着头,没什么反应。
厉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小:“服务员。”
服务员还是没听见,转身朝着另一个卡座走去,似乎是要去给那边的客人上菜。
这下,厉沉舟心里的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单“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整个大堂的目光。
“你他妈耳朵聋了是不是?!”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转过身,看向厉沉舟,脸上满是惊慌和茫然:“先……先生,您叫我?”
“叫你?我叫了你两声!你听不见吗?!”厉沉舟大步走到服务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戾气,“你是怎么做服务员的?耳朵不好使就别出来干活!耽误老子的时间!”
服务员被他骂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盘子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刚才没听见……我给您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厉沉舟根本不接受他的道歉,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盘子,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盘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滴菜汤溅到了服务员的裤腿上。
服务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个劲地鞠躬:“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马上给您收拾……”
“收拾?你收拾得起吗?”厉沉舟冷笑一声,抬脚朝着地上的瓷片踹了一脚,瓷片飞溅,“这盘子多少钱?你一个月工资够赔吗?”
大堂经理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过来打圆场,一边给厉沉舟递烟,一边赔着笑脸:“厉总,厉总息怒,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服务员没做好,您别生气,这盘子算我们的,不要钱,我这就给您换个新的服务员,再给您上几个招牌菜,算我请客……”
“请客?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请我吃饭?”厉沉舟一把推开大堂经理递过来的烟,烟掉在地上,他又狠狠踩了几脚,“我今天就是来吃饭的!结果呢?遇到这么个聋子服务员!你这店还想不想开了?”
大堂经理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只能一个劲地道歉:“是是是,是我们的错,厉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周围的客人都被这一幕吓呆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生怕惹祸上身。
厉沉舟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依旧对着那个服务员破口大骂。他骂的话越来越难听,从服务员的工作态度,骂到他的家世背景,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烦躁,都借着这场闹剧发泄出来。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被骂得抬不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那些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厉沉舟骂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直到嗓子有些发干,才停下了嘴。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服务员,看着周围噤若寒蝉的客人,看着一脸谄媚的大堂经理,心里那股烦躁,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他冷哼一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大堂经理连忙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厉总,您不吃了吗?我这就给您打包……”
“滚!”厉沉舟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大堂经理吓得立刻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厉沉舟推门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厉沉舟坐回车里,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空虚。
他刚才,好像有点过分了。
那个服务员,好像真的没听见他喊人。
他想起那个服务员泛红的眼眶,想起他颤抖的肩膀,想起他一个劲道歉的样子,心里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愧疚。
可这丝愧疚,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厉沉舟,是厉氏集团的总裁,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冲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他以为,发泄出来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情绪,越是发泄,就越是空虚。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而厉沉舟的心里,那股烦躁,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淅淅沥沥,浇得他浑身发冷。
馊味裹着霉味,在办公室里发酵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早已经浓稠得化不开。厉沉舟窝在真皮沙发里,脖子上套着那个磨得起毛的灰色颈枕,身上那件沾着暗褐色血渍的西装,硬得像是块板砖,布料的缝隙里,早就成了小虫子的乐园。
他后颈的酸胀被颈枕缓住了几分,可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疲惫。这些天,他总觉得身上痒得厉害,伸手一挠,指尖总能刮下些细碎的皮屑和黑乎乎的东西。他懒得去管,只当是汗渍结了痂,直到那天下午,他正歪着脖子眯瞪,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抬手胡乱抓了一把,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滑腻腻的小东西,那东西还在拼命扭动。
厉沉舟的眼皮猛地掀开,低头往胸口看去。
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蟑螂,正顺着他的西装领口往上爬,细长的触须晃来晃去,腿上还沾着他衣服上的污垢。
“操!”
一声怒吼,厉沉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抬手就往胸口拍,手掌狠狠砸在衣服上,那只蟑螂被拍得扁扁的,留下一道黑褐色的印记,可他的动作太猛,惊得更多的小东西从衣服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袖口、领口、衣角,甚至连西装的纽扣缝里,都有细小的黑影在窜动。有的是刚孵化出来的小蟑螂,白生生的,有的是已经长成型的,油黑发亮,它们慌不择路地在厉沉舟身上爬来爬去,像是在宣告这片“领地”的所有权。
厉沉舟的脸瞬间白了,跟着又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人骂,不怕人砍,不怕那些血淋淋的报应找上门,却唯独对这些黑乎乎的小虫子,打心底里发怵。
他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拼命地抖着衣服,嘴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嘶吼:“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可那些蟑螂像是黏在了他身上,抖落了几只,又有更多的钻出来。它们顺着他的脖颈往脸上爬,顺着他的手腕往袖口里钻,那滑腻的触感,让厉沉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一把扯住西装的领口,用尽全身力气,“刺啦”一声,将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天的西装撕成了两半。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厉沉舟将那两半破烂的西装狠狠甩在地上,西装落地的瞬间,更多的蟑螂从里面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地板上飞快地窜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厉沉舟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还沾着些污渍,他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地上,那件被撕碎的西装,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蟑螂,那些小东西很快就爬满了半块地板,朝着墙角的缝隙钻去。
苏晚的脸色也白了,她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快步走上前,声音都带着颤:“厉总……您没事吧?”
厉沉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西装,盯着那些窜动的蟑螂,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的干呕声。他活了这么大,杀人放火的事干过不少,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什么时候被一群虫子逼得如此失态过?
他忽然觉得,那身他视若护身符的西装,根本不是什么保护,而是一口装着污秽和蛆虫的棺材,把他困在里面,闷得他喘不过气。
“滚……都滚……”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把这衣服扔出去!扔远点!烧了!烧成灰!”
苏晚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她转身叫来两个保安,保安们看到地上的景象,也吓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多说一个字,赶紧找来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七手八脚地把那件西装裹了进去,又仔细地扎紧袋口,生怕漏出一只蟑螂来。
“扔出去!烧了!”厉沉舟又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保安们应了一声,抬着垃圾袋,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蟑螂,被保洁员用杀虫剂喷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黑乎乎的小东西,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被扫进了垃圾桶。可即便如此,厉沉舟还是觉得身上痒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冲进休息室的浴室,拧开淋浴头,滚烫的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他用力地搓着皮肤,搓得通红,搓得发疼,像是要把那些沾在身上的馊味、血腥味,还有那些蟑螂爬过的痕迹,全都搓掉。
苏晚早就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了浴室门口,是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料子是顶级的羊绒,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厉沉舟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浴室。他看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愣了很久。
曾经,他对衣服的讲究,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可自从遇袭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固执地守着那件沾血的西装,像是守着最后一点安全感。可直到今天,直到那些蟑螂从衣服里钻出来,他才终于明白,安全感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件衣服能给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崭新的西装,布料柔软又顺滑,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安。
没有血渍,没有馊味,没有那些让人作呕的小虫子。
厉沉舟慢慢地换上了新西装。尺寸刚刚好,贴合着他的身形,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满是复杂。
镜中的男人,头发有些凌乱,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可身上的那股子死气,却淡了不少。
苏晚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换上新西装的厉沉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欣慰:“厉总,您穿这身真精神。”
厉沉舟没有说话,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颈枕,又摸了摸身上的新西装,忽然觉得,后颈的酸胀好像也轻了几分。
办公室里的馊味被清新剂的味道取代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厉沉舟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他靠在柔软的靠背上,颈枕恰到好处地托着他的后颈,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开小饭馆的厨子,那时候,他每天都会换上干净的衣服,在后厨里掂勺,汗流浃背,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干劲。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叫仇恨,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只知道好好做菜,好好赚钱。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厉沉舟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也许,换掉这件衣服,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不用再被那些蟑螂爬满全身了。
至少,他还能闻到一点,阳光的味道。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厉沉舟均匀的呼吸声。
那件被撕碎的西装,此刻应该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散在了风里。
那些蟑螂,那些馊味,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好像也跟着一起,被风吹散了。
只是,厉沉舟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刻在他骨头上的仇恨,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噩梦,还在。
它们就像是藏在他骨头缝里的虫子,比西装上的那些蟑螂,更难清除。
夕阳渐渐西斜,把办公室的墙壁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厉沉舟靠在沙发上,渐渐睡着了。
他没有做噩梦。
梦里,是老家的小院,飘着饭菜的香味。奶奶站在灶台边,朝他招手,喊他回家吃饭。
他脖子上的颈枕,还安安稳稳地套着。
身上的新西装,干净又舒服。
这个下午,大概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厉沉舟的车停在那家私房菜馆的门口,引擎熄了火,车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挡风玻璃外,菜馆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明明是温馨的色调,落在厉沉舟的眼里,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在车里坐了足足半个小时,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烟蒂在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他故意压低声音喊服务员,然后像个疯子一样拍着桌子骂人,把人家的盘子摔得粉碎,看着那个年轻服务员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他当时只觉得心里的烦躁散了,可现在,那画面却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昨天从菜馆出来后,他并没有回家。车子在街上游荡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在路边看到了那个被他骂哭的服务员。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菜,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厉沉舟鬼使神差地跟了他一路,看着他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走进一间低矮的平房。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服务员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的腿脚不方便,走得很慢,服务员耐心地搀扶着,嘴里还说着贴心的话,那模样,和昨天在菜馆里那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厉沉舟才从附近的邻居嘴里打听出来,那个服务员叫小宇,今年才十七岁,正在读高中,家里的父亲卧病在床,母亲打零工养家,他是趁着放学和周末的时间来菜馆打工,赚点学费和医药费。
昨天他摔碎的那盘菜,是小宇负责的,按照菜馆的规定,打碎的餐具和菜品都要从员工的工资里扣。那一盘菜,抵得上小宇两天的工钱。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活了三十多年,做过不少混账事,砸过店,打过架,从没觉得自己错了。可这一次,他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不该因为自己的心烦,就去欺负一个为了生活苦苦挣扎的孩子。他不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烟蒂烫到了手指,厉沉舟猛地回过神,他掐灭烟,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菜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