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自我考古与不合时宜的浪花(1/1)
第七归档室再次变换,成为一个极简的、纯白色的安静空间,中央只有两把舒适的虚影座椅。这是为深度自我记忆审视准备的安全环境。
林枫与苏婉晴分别“坐”下。他们约定,由苏婉晴首先尝试,林枫在旁以龙魂之力提供一种稳定的“场域”支持,防止她在深入共鸣时被可能的记忆暗流卷入过深。
苏婉晴(苏晴)闭上眼,调取了事先选定的一段记忆——并非虚拟身份“苏晴”的,而是她自身真实记忆中一段较为近期、且让她感到些许微妙的困惑:那是她在某个古代文明巡游结束后,于时空夹缝短暂休憩时,“看”到的一幅画面。并非任务相关,只是一瞥:无尽的虚空背景中,一块不规则、毫不起眼的暗色“岩石”静静漂浮,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光纹一闪而过,旋即湮灭。当时她并未在意,但事后回想,那光纹的“质感”异常奇特,既非能量波动,也非物质反射,更像是一种……“信息的叹息”?这段记忆顽固地留存下来,与她浩瀚的巡游记忆相比,它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却总在某个安静时刻浮现。
她将这段记忆的感知共享出来。埃洛斯和默作为引导者与安全员,在一旁静默观察。
在苏婉晴的意识中,她开始运用“质感辨识”方法审视这段记忆。视觉主体是暗色岩石与虚空,非常清晰稳定,符合她作为巡游者的观察素养。那一闪而过的光纹是核心“异常点”。她聚焦于此:
·细节质感:光纹的颜色无法定义,似有若无。运动轨迹并非平滑,带有难以言喻的“凝滞感”与“跳跃感”。它没有伴随任何声音、能量或情感波动。
·情绪基底:记忆发生时,她的主要情绪是任务结束后的放松与空旷。观察到光纹时,只有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本能的“讶异”,随即被忽略。
·叙事性:这段记忆本身不构成任何叙事。它孤立、无前因后果,与她当时的主要活动(休憩)无关,也与她作为文明医师的职责无直接联系。
·“模板污染”可能性:几乎为零。这种体验过于独特,不存在任何已知的记忆模板可对应。
·“顽固”与“不合时宜”特质:它正符合默所说的“无法被简单归类”、“拒绝被消化”。它不带来痛苦,也不带来愉悦,只是一种纯粹的、奇怪的“存在”。
苏婉晴将自己的分析过程娓娓道来。埃洛斯表示赞赏:“苏晴,你完成了一次非常标准的、高质量的自我考古。你清晰地区分了记忆的各个层面,并确认了其‘原生’与‘独特’属性。对于这样的记忆碎片,‘锚点协议’的建议通常不是去强行解释或赋予它宏大意义,而是承认它的存在,允许它作为你意识风景中一块独特的、意义不明的‘石头’,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它会与新的体验连接,产生新的理解。”
然而,默却似乎对那段光纹的细节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他的灰雾微微涌动:“苏晴,你描述的光纹‘凝滞感’与‘跳跃感’……能否再具体一些?是否类似于……在极短瞬间内,同时呈现‘存在’与‘未曾存在’两种状态?或者说,它的出现,是否让你对那块‘岩石’本身的‘实在性’,产生过一丝最微弱的疑问?”
苏婉晴心中一震。默的追问,精准地触及了她当时那一闪念、却被理性迅速压下的模糊感觉——在看到光纹的刹那,那块岩石给人的“物质实体感”似乎晃动了一下,仿佛它并非单纯的宇宙尘埃,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呈现”出的形态。
“您……怎么会这么问?”苏婉晴谨慎地回应。
默沉默了几秒,灰雾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只是一种理论上的联想。在记忆云海的极深处理论层,存在一些关于‘底层现实界面’与‘信息奇点残响’的假说。你这段记忆的‘质感’,与我曾研究的某些……极端边缘案例,有难以言喻的相似性。不过,这很可能只是巧合。对你个人而言,按埃洛斯的建议处理即可。”
这个话题被轻轻带过,但林枫和苏婉晴都记下了“底层现实界面”与“信息奇点残响”这两个词。它们似乎指向了比记忆污染更深层的东西。
接下来轮到林枫(林风)。他选择的是一段更贴近“林风”这个虚拟身份背景的记忆:关于他决定离开大型记忆工坊、成为一名独立“记忆质感师”的那个夜晚。记忆中的他,站在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记忆云海绚烂而无休止的数据洪流。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对流水线生产“完美记忆”的厌倦达到顶峰,同时又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害怕失败,害怕被边缘化)。
林枫同样以精湛的控制力,引导“林风”的意识进行审视。他发现,这段记忆整体上真实感很强,情绪复杂而连贯。但其中有一个细节让他起了疑心:记忆中,他“感到”自己的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擦着左手中指上一个并不存在的戒指痕迹(虚拟身体并无实体戒指)。这个细微的身体动作与当时的情绪(焦虑、寻求安慰)相符,但“戒指痕迹”这个具体指向物,却有些突兀。
他深入挖掘与“戒指”相关的联想。“林风”的背景资料里没有婚恋记录。但这个动作感觉非常自然,仿佛肌肉记忆。他尝试追溯更早的记忆,是否有过与戒指相关的、可能被遗忘或覆盖的事件?搜寻中,一些极其破碎、无法构成连贯画面的感觉浮现:一种冰冷的金属触感(不是佩戴的温暖),一个空旷回响的场所(不是工作室或家居),以及一缕深沉如夜空、却又瞬间破碎的悲伤——这悲伤的“质量”极高,与他作为“林风”所经历的任何挫折或迷茫都不同,更像是一种……永恒的失去。
这些碎片一闪而逝,无法捕捉,却让那段“离职之夜”的记忆,蒙上了一层更复杂、更陌生的阴影。那个摩擦戒指痕迹的动作,像是一个来自更深层自我的、密码错误的信息传递尝试。
埃洛斯对林枫的自我剖析同样给予高度评价,认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记忆中的“不协调音符”,并尝试追踪其潜在根源,这正是“记忆考古”的精髓——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
默则再次发表了意味深长的评论:“身体记忆,有时比意识记忆更古老、更顽固。那个‘不存在之戒’的触感,或许连接着比‘林风’这个身份更久远的故事地层。有些记忆被覆盖、被遗忘,但烙印在存在方式里的‘习惯’,却像深海的海流,无声地影响着表面的波浪。”
两次自我考古练习结束。林枫与苏婉晴都感受到了“锚点协议”方法的有效性,它能帮助个体厘清记忆的迷雾,增强对自我叙事的主权感。但他们也隐隐感到,无论是苏婉晴那“不合时宜的宇宙一瞥”,还是林枫(林风)那“无痕之戒的触感”,都指向了这个云端文明记忆问题之下,可能潜藏着更惊人、更根本的奥秘——关于真实与虚拟的边界,关于意识与存在的根源。
而默,这位神秘的“归档者”,似乎知晓得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