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暗礁初现与凯斯的记忆困境(1/1)
“远眺号”内,林枫与苏婉晴并未立刻进行自我记忆审视的“预习”。默最后那番关于“不合时宜的真实”与“顽固碎片”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至他们对整个云端文明的观察。
他们以“林风”和“苏晴”的身份,更主动地漫游于记忆云海的公共浅层区域——那些允许匿名浏览的、非敏感的记忆集市与体验分享区。凭借在第七归档室锻炼出的敏锐感知,他们看到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记忆的“通货膨胀”不仅体现在数量,更体现在情感的“通货紧缩”。大量记忆被包装成可即时兑换快乐、刺激、安宁或悲伤的“情绪币”。人们追逐着最新、最猎奇、或由“记忆富豪”和“影响力节点”认证为“高级”的记忆体验,如同追逐时尚。一段真实的、平淡却充满私密细节的童年记忆,其“交易价值”可能远不及一段由顶级情绪工程师调制的、关于“虚拟巅峰对决胜利”的标准模板记忆。
更令他们警觉的是“记忆叙事”的趋同。许多人在构建自己的“人生精华集锦”时,不自觉地套用了流行的“英雄之旅”、“逆袭剧本”或“永恒挚爱”模板。个人的独特性被叙事模板修剪、填充,导致不同人的“核心记忆展示墙”看起来竟有几分雷同的骨架,只是换了皮肤和装饰。自我,正在从独特的经历结晶,变为流行叙事元素的拼贴画。
“这就是‘存在稀释’。”苏婉晴在私人频道中对林枫低语,“当记忆可以任意编辑、购买、参照,当‘好的人生故事’有了标准答案,个体用来锚定自身独特性的坐标——那些不可复制的、带着偶然与毛边的真实经历——就被淹没了。人们不是失去了记忆,而是失去了基于真实体验构建‘我是谁’的能力。”
林枫点头,龙魂之力让他能“看见”更底层的数据流动趋势:“云端的记忆生态,正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它奖励那些符合‘最优情感体验曲线’和‘流行叙事结构’的记忆生产与消费,惩罚或边缘化那些过于私人、矛盾、平淡或‘不合时宜’的真实记忆。个体的感知和叙事主权,正是在这种系统性压力下逐步让渡的。”
就在他们深化认知时,“锚点协议”的下一次会面邀请抵达。埃洛斯希望他们能提前半天到达,参与一个“非正式案例研讨会”,观察协议如何应用于一位真实的求助者,以更直观地理解后续步骤。
他们如期而至。第七归档室这次呈现出一个小型圆形议事厅的形态,中央悬浮着一个被柔和光晕包裹、细节模糊的人形光影——正是求助者,代号“凯斯”。埃洛斯和默的光影分列两侧。林枫与苏婉晴的光影出现在旁听席。
“凯斯自愿将此次辅导过程匿名化分享,以供教学参考。”埃洛斯解释道,“他/她近期感到强烈的‘自我模糊’和意义空虚,怀疑自己的部分核心记忆可能被无意中‘污染’或‘重构’了。”
凯斯的光影微微波动,传出的声音经过处理,中性而疲惫:“最困扰我的是关于我母亲的一段记忆。我知道她在我十二岁时因病去世。我记得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记得她消瘦的手。但……最近几年,当我回想时,这段记忆里会突兀地插入一段‘模板感’很强的场景: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我家从来没有那样的花园),她健康地笑着,对我说一些充满智慧、鼓励的话,那些话……很像我在‘临终关怀与成长’记忆包里听到的。”
凯斯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花园的记忆感觉更‘温暖’,更‘正确’,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但病房的记忆……那种冰冷的、带着恐惧和无力的感觉,又那么尖锐地存在。我为此感到羞愧——是不是我潜意识里想用美好的虚假记忆覆盖痛苦的现实?还是我连真实的痛苦都记不清了?我……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悲伤?”
这是一个典型的“记忆污染与真实自我混淆”案例。埃洛斯看向林枫与苏婉晴的方向,示意他们可以尝试以刚刚学到的知识进行初步分析。
苏婉晴(苏晴)轻声开口,带着共感的温暖:“凯斯,感谢你的分享。首先,请不要为这两种记忆的共存而感到羞愧。这很可能是你的意识在应对创伤时,受到了外部记忆模板的无意识影响。你提到的‘花园’场景,其元素——明媚阳光、健康微笑、智慧话语——确实高度符合市面上常见的‘理想化告别’或‘创伤修复’模板。它的出现,或许是因为真实的病房记忆对你而言过于痛苦,而社会或你内心的某种声音,又在暗示‘应该’有一个更‘圆满’的告别。”
林枫(林风)接着从结构上分析:“关键可能不在于立刻判定哪个‘绝对真实’,而在于感知两种记忆的‘质感’。请你仔细回忆:花园场景里,除了视觉和话语,有没有其他感官细节?比如风拂过皮肤的温度?泥土或花草的具体气味?你母亲衣服的布料触感?还有,那段鼓励的话语,是自然涌现的,还是感觉像背诵某段文字?”
凯斯沉默片刻,光影摇曳:“……没有。花园只有画面和那些话,很清晰,但像……一张漂亮的明信片。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触感。话语……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感觉不是我母亲平时说话的方式,更像……格言。”
“而病房的记忆呢?”苏婉晴引导。
“消毒水味很刺鼻……她的手很凉,皮肤有点松弛……我手里攥着的橘子掉在了地上……我在哭,但没发出声音,因为怕吵到她……心里很乱,好像空了一大块,又好像塞满了说不出的东西……”凯斯的描述开始涌现出大量琐碎、具体、甚至有些混乱的细节。
埃洛斯适时介入:“很好,凯斯。你现在能感觉到两种记忆在‘质感’上的差异了吗?病房记忆包含了更多偶然的、多维的感官细节和复杂的、非理性的情绪混合体。而花园记忆是扁平的、目标明确的、情绪单一的。这并不代表花园记忆是‘坏’的,它可能反映了你内心对母亲健康快乐的愿望,或者社会对‘正确悲伤’的期待。但它很可能不是对真实事件的记录。”
默的声音低沉地响起:“‘锚点协议’下一步,我们称之为‘记忆考古与地层辨析’。不是粗暴地删除你认为‘虚假’的部分,而是像考古学家一样,仔细剥离不同时期的‘记忆地层’。花园记忆可能是一层较晚形成的‘文化覆盖层’或‘心理修复层’。病房记忆则是更底层的‘事件原始层’。两者共同构成了你当下对‘母亲去世’这件事的整体记忆构造。承认花园层的存在与来源(模板影响),同时重新接触并接纳原始层的粗糙与痛苦,你才能重建一个更真实、更整合的自我叙事——这个叙事承认痛苦,也理解自己试图应对痛苦的复杂心理过程。”
凯斯的光影似乎稳定了一些,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我明白了……我不需要强迫自己相信花园是假的,或病房才是唯一真实。我可以看到它们是怎么叠加在一起的。这让我感觉……轻松了一点。至少,我知道混乱从何而来。”
研讨会结束,凯斯的光影致谢后淡去。埃洛斯转向林枫和苏婉晴:“两位刚才的参与非常出色,精准地指向了质感辨析的关键。接下来,轮到你们自己的记忆探索了。准备好了吗?”
林枫与苏婉晴对视,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真正的诊断,即将触及这个文明个体意识的最深处,而他们带来的“龙魂定力”与“共鸣核心”,将是探索这片未知海域的罗盘与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