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归途涟漪至记忆尘埃(2/2)
真实与虚构、自我与他者、拥有与分享的边界,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进而引发了普遍的信任危机与存在性焦虑。
“远眺号”悄然靠近一片相对稳定的“记忆社区”。这里的光影移动速度稍慢,标签也更多与“深度思考”、“内省”、“记忆整理”相关。社区中心,有一个被特别标注的“记忆静修处”。几道光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似乎在尝试进行某种“记忆断食”或“注意力聚焦练习”。
然而,苏婉晴的共鸣之力感知到,即使在这里,焦虑依然存在。一个光影在尝试清空思绪时,不断被外界飘过的热点记忆碎片干扰,烦躁不已;另一个则在努力回忆一段“真实的童年记忆”时,绝望地发现那段记忆早已被后来消费的类似主题的“优化版记忆商品”覆盖和扭曲,再也无法找回原初的感觉。
“技术给了他们无限记忆的能力,”林枫总结道,目光锐利,“却夺走了他们遗忘和选择的自由。更致命的是,它正在瓦解‘经验’与‘身份’之间那个需要通过时间沉淀、反思和叙事整合才能建立的有机连接。记忆变成了可随意堆积、替换、展示的商品,而‘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变成了由最新消费的记忆标签临时拼凑的广告牌。”
就在他们沉浸于观察时,忽然,“远眺号”的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一阵异常的、强烈的情绪波动涟漪,从云海的某个“下层区域”传来。那波动中混杂着深切的悲伤、未解的愤怒和一种……冰冷空洞的决绝。
苏婉晴神情一凛:“有非常集中的痛苦……而且,不是个人的。像是一群类似的‘暗礁’或‘淤积’在共振。”
林枫调转方向:“去看看。”
“远眺号”如同潜入深海的探测器,向着情绪波动的源头沉降而去。周围的云海光色逐渐变得暗淡、浑浊,流动速度减缓,仿佛进入了记忆系统的“深海垃圾带”。这里漂浮着更多体积庞大、结构扭曲、几乎不发光的大型记忆凝结体,它们沉默地悬浮着,散发出类似放射性衰变般的、缓慢释放的痛苦与虚无感。
而在这些“暗礁”环绕的中心,他们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
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里,悬浮着数十个中小型记忆凝结体。它们不像外围那些完全死寂,而是在轻微地、同步地脉动,如同无数颗缓慢衰竭的心脏在共同跳动。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波混合着绝望、自我厌恶和毁灭冲动的情绪涟漪。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脉动凝结体之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数据丝线连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病态的“共鸣网络”。
“它们在……相互确认痛苦。”苏婉晴的声音带着不忍,“这些个体,都是记忆过度消费、自我叙事崩溃的受害者。他们在这个被主流记忆流遗忘的角落,找到了‘同类’。但这种共鸣没有导向疗愈,而是在反复确认‘一切皆无意义’、‘自我是负担’的绝望认知,形成了负向强化。”
林枫的目光锁定网络中心一个脉动尤其强烈的凝结体。他尝试进行更深度的解析,获取其表层可读信息(在云端纪,这相当于公开的“遗书”或“最后留言”)。
碎片化的信息浮现:
“……第七次尝试‘记忆格式化’失败……‘真实的我’到底在哪里?……”
“……购买的所有‘美好体验’都像糖衣,里面是空的……”
“……连痛苦都是二手的,是从‘深度痛苦记忆包’里租来的感觉……”
“……他们说我‘内存占用过多,情感渲染过时’……”
“……不如……清空……”
“清空……”林枫眉头紧锁。他迅速扩大扫描范围,调取云端纪近期的公共事件摘要(如同浏览新闻头条)。
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简短标题流过他的意识:
《知名记忆艺术家“流光”宣布永久离线,遗言:“我卖掉了最后一个真实记忆。”》
《记忆静修中心发生集体意识消散事件,初步调查指向“存在意义虚无”感染》
《“记忆低保”申请者激增,社会服务云算力告急》
《专家警告:“记忆暗礁”区域扩大,可能影响主云稳定性》……
“这不仅仅是个人心理危机,”林枫沉声道,“当足够多的个体陷入这种记忆-存在紊乱,其集体释放的虚无与痛苦情绪数据,会像毒素一样污染整个云端的信息生态。更糟糕的是,如果这些‘暗礁’在某种触发下同步‘清空’(自我删除),可能引发链式反应,甚至导致局部云网络的结构性崩溃。”
苏婉晴闭上眼睛,更深地共鸣那片痛苦网络。她不仅感受到绝望,还在那绝望的底层,触摸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渴望——对“真实”的渴望,对“有意义连接”的渴望,对“不被记忆商品定义”的渴望。那渴望被厚重的虚无淤泥所覆盖,几乎窒息,但它依然存在。
“他们有‘病’,”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但病的根源,不是记忆技术本身,而是整个社会将记忆异化为消费商品、将身份简化为记忆标签的运作方式。他们需要重新学会如何与记忆相处:如何甄别、选择、整合、遗忘,如何让记忆服务于构建连贯的、有温度的自我叙事,而非被记忆的洪流淹没。”
林枫点头:“就像在模因境,承载体需要建立‘自主内核’来驾驭模因。在这里,个体需要建立‘叙事主权’和‘记忆整合能力’来驾驭记忆之海。否则,技术赋予的‘无限记忆’,就成了吞噬存在的深渊。”
“远眺号”静静悬浮在这片记忆的深海坟场之上。上方,是光鲜流变、喧嚣不休的记忆消费天堂;下方,是沉默淤积、痛苦共鸣的记忆废弃深渊。
林枫与苏婉晴知道,他们来到了一个文明的关键症结所在。这里的问题,是过往所有“意义迷失”与“认同危机”在未来技术条件下的集中爆发与极端化。
要疗愈它,不能仅仅在表层示范。他们需要更深入地介入,理解其技术架构、社会规则、文化心理的每一个细节,找到那个能够撬动整个系统的“支点”。
“我们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入口。”林枫调出云端纪的社会结构图,“直接以‘未知访客’出现会引发不必要的警惕和混乱。按照这个社会的通行规则,我们需要一个‘记忆档案’和‘接入权限’。”
苏婉晴的目光落在那些痛苦共鸣网络上:“或许,我们可以从‘帮助者’或‘研究者’的角色切入。这个社会一定存在试图解决这些问题的人或组织。”
就在他们商议之际,“远眺号”的传感器捕捉到一道特殊的信号——一个经过加密、但明显带有求助意味的定向信息流,正从云海的某个“中层研究社区”发出,内容是关于“记忆暗礁心理干预新方法”的测试招募。
信息流的发送者署名是:“记忆归档基金会——初级研究员,埃洛斯。”
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入口已经自己出现了。